不意谢瓒会来,幽芳一时呆愣在原地,被其冷瞪一眼,才慌忙上前放下帷幔,隔断医者的目光。
妙仪正侧躺在床上,见谢瓒亲自前来,忍着疼痛勉力坐起,隔着帘道:“父亲大人亲至,请恕女儿未曾梳洗,无法见礼。”
“罢了,你且歇着吧。让葛待诏为你看看。”谢瓒的声音难辨喜怒。
妙仪伸手探出纱帐,先握住幽芳的手,将她拉入帐中,再度递出手腕,淡声道:“有劳。”
医官为妙仪搭过脉后,又向幽芳问明她背后伤势,便退至一旁与谢瓒轻声交谈几句。
“病了月余?”谢瓒扬声,“为何未遣人来报?”
隔着帘妙仪无法窥见他神色如何,只听出他语中略有薄怒,将幽芳隐去,恭谨道:“父亲大人日理万机,故而女儿不愿搅扰。”
实则自妙仪入府起,谢瓒的书房就未向她打开过。
谢瓒听了不再言语。
也不问她为何不通报王氏。
葛待诏开过方后,早已行礼退出。幽芳亦不敢多言,分明是是血脉至亲的父女,竟只剩下一阵难堪的沉默。
隔了半晌,谢瓒冷哼一声:“我看你身边这丫头很不得用,原本念及是你旧识并未计较。近日听说她不仅乱了尊卑,与你以姐妹相称,甚至行偷盗之事,窃取你长姐之物。品性如此低劣,如何做你的侍女?”
妙仪静静听完,才道:“父亲大人,那枚玉佩是我的。”
“胡说!你如何能有——”目光触及周遭景象,只见陋室空堂,谢瓒神情微微一滞,责问之语也收了回去。
此事提起尴尬,若要深究,势必涉及王氏。
谢瓒清了清嗓子:“你既已回府,再不是乡野孤女。便该知'孝悌'二字。如何不尊重长姐,对乃父发此虚妄之言?”
大鄢承前朝旧制,以孝治天下,谢瓒身为天子近臣自然奉行,丝毫不敢违背。故而此时听得妙仪语中冷淡如昔,丝毫没有矫饰言辞的愧意,更觉胸口一腔怒郁之火灼灼燃烧。
“那是阿母留给女儿的……”提起母亲,妙仪语中也多了一丝假戏真做的哽咽之意,“您不曾见过么?那上头还刻了几行诗——
'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
小星,谢瓒便是如此称呼母亲。
而这一点,此时的妙仪绝无可能知晓。
出嫁那日,妙仪叫红绸缠住手脚,口中也被塞了禁绝咬舌之物。她坐在小轿之中,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心中屈辱忧愤交织,忽然听见谢瓒的声音从帘外传来。
他说:“妙仪,王光禄出身望族,身居高位,又得陛下看重,将来或可位居三公之位。你此去锦衣玉食,可一生富足喜乐。”
他说:“妙仪,王光禄的夫人为人和善。莫要任性,你当柔顺谦卑,恭谨侍奉主母,若得一二子息,为王氏开枝散叶,自然地位稳固。”
他说:“明月奴……我知道小星、你母亲有了你时,其实十分欢喜。”
他说:“明月奴……你母亲是我毕生挚爱。”
往事如烟,聚了又散,妙仪眨眨眼,将耳畔谢瓒的声音抹去。
欢喜又如何?挚爱又如何?母亲孤零零一人,为生下他的血脉而死去是事实,他隔岸观火,坐视正妻嫡女磋磨她也是事实。
男子口中的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许久,谢瓒方开口,声音干涩:“……寔命不同。”
“世上人的命运总是有好有歹,您说是不是,阿父?”
“够了!不必再说!”谢瓒背过身去,隔着朦胧纱帐,妙仪窥见他的肩膀有些颤抖,“不久便是正旦,年下里不宜见血。王氏仆妇……为父会下令责打三十棍,再遣她回琅琊王氏旧宅,如此……你往后便不会再见到她。”
大鄢建立新朝,定都洛都以来不过三十余年,天下兵燹虽已平息,山野之间仍有流寇山匪作乱。王媪年过五十,又受重刑,独自上路,十有八九是活不得了。
“阿父!”妙仪霍然起身,不妨扯动背后伤势,闷哼一声,“您明知王媪只是为人所用!”
“那你要为父如何呢?!为了你这贱婢,惩治你亲生的长姐吗?!”谢瓒暴喝,一脚踢翻地上炭盆,几块受潮的黑炭骨碌碌滚出,“明月奴……娉容才是你血脉至亲啊……”
幽芳被他隔帘凶狠指着,吓得浑身战战。妙仪握住她冰凉的手,长长舒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余下了寂静的清光。
“女儿明白了,父亲大人。”
“……只是女儿的姐妹永远只有幽芳一个,永世不改。”
“都随你吧!”谢瓒重重叹息一声,拔足而走,行至门边又停住脚步,“为父……明日会着人送几篓银霜炭来,你……好好养病吧。”
萧瑟的风中,他离去的背影似乎颓废几分,苍老几分。
*
正旦次日,谢娉容在谢瓒书房外痛哭半宿,跪求其放过王媪的消息与午膳被幽芳一道带至妙仪面前。
“乳母当得上一声半母,她这般做并不稀奇。”妙仪放下刻好的一卷往生经,神情淡然。
炭盆中银霜炭正烧得通红,荜拨作响。妙仪从阳羡带来之物,皆在入府那日被王氏付之一炬。眼下所用的竹简与刻刀皆是近来与炭火一道从前院书房处送来。
谢瓒口中的爱并无意义。
但因爱而催生出的这份愧疚与怜惜,已足以让府中上下见风使舵之人,不敢再怠慢妙仪。
却也远称不得“珍视”。
譬如盒中膳食,一眼瞧去确实丰盛,然而皆是北地风味。妙仪在南方长大,口味清淡,喜食鱼虾,兼之病中,脾胃虚弱,克化不动大荤之物。
幸而阿婵之母左氏还惦记着,悄悄藏了碗鸡蛋羹在盒底。
幽芳轻哼一声:“看不出来,那个谢娉容对她还挺好的。”
听她言语天真,妙仪也勾了勾唇。
谢娉容若是当真在意王媪,又怎会令她去做构陷之事?也许在谢娉容看来,谢瓒从不在乎妙仪,此计必然万无一失。可一旦行差踏错,为将这等后宅阴私之事压下,谢瓒定会让王媪有口也难言。
虽说深恨王媪险些害了幽芳,妙仪仍有些唏嘘。
在谢娉容眼中,王媪的命与幽芳的命,恐怕相差不大。
她为王媪跪地求情,有多少是当真感念养育之恩,又有多少是为成全自己“孝顺”之名?
妙仪并不清楚。
但她知晓,谢娉容这处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暮色斜照时,谢娉容贴身侍女便捧着一只玲珑白玉瓶款款而来,直言谢娉容昨夜梦魇,此时人已烧得糊涂,口不能言,过府的巫覡言,需得血亲年青女子为其采来红梅祝祷,才可复原如初。
妙仪一见到她,便想起那张染了鲜血的狰狞面容。临死前的记忆也如河中泥沙翻搅,浮出水面。
回来半月多,妙仪也想清楚了。
入光禄勋府后的种种,主母前后不一,皆因已成为天子御嫔的谢娉容容不下一个身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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