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看完修改过的剧本,对黄琪说了一句:“回复他们,这个剧本,我接!”
讲完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下面喧闹的街道。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剧本确实好,角色确实有挑战性,但这部剧没有IP加持,制作公司不算一线,导演贺明远虽然口碑不错但并没有爆款作品。
正式开机后,他都能猜到外界会说什么——会说“秦朗资源降级”,会说“他只能接到这种小制作了”,会说“中秋晚会的光环也没能给他带来什么改变”,等等。
他当然知道这些可能。
但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三年多,学到了一件事——你永远无法控制外界怎么评价你,你唯一能控制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做的、有没有尽全力。
他可以接一部大IP古装剧,继续待在舒适区里,继续演那种“观众已经看习惯了”的角色。那样不会出错,不会被人说“资源降级”,但也意味着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做到什么。
他也可以接这部没有任何保障的原创都市剧,去演一个他从未尝试过的角色,去面对一个完全不同的挑战。如果成功了,他会打开一条全新的路。如果失败了——他想过这个可能,然后告诉自己:如果失败了,至少他知道自己试过了。
他选择后者。
但做决定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考验他能不能演好林旭这个角色的开始。
秦朗的生活迅速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不再是片场里汗流浃背的动作戏,不再是舞台上灯光聚焦的钢琴弹唱,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内敛的准备期。他把剧本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在客厅茶几上随时翻阅,一份放在床头睡前看,还有一份带着出门,在咖啡馆、在地铁上、在公园里,只要有空就拿出来翻。
林旭不像宋离那样有少年将军的锋芒,不像赵暄那样隐忍深情,不像江源那样在刀尖上行走。他是一个普通人,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做着一份不算热爱但也谈不讨厌的工作。他的战场不在枪林弹雨里,在会议室、在项目群、在深夜加班的写字楼里。
秦朗花了两天时间把修改后的剧本又读了两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不是一个正式的表演分析,更像是一份粗糙的、手写的“人物小传”。
林旭,二十八岁,来自安徽一个三四线城市的小康家庭,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医院护士。从小学习成绩优异,高考考上了上海一所985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留在了上海,进入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事业心强,从基层做到技术主管,再到项目负责人。他有一个交往两年的女朋友,同样来自安徽,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两个人的关系稳定但缺乏激情。
他的矛盾在于——他有能力往上走,但在往上走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正在成为某种自己不想成为的人。他善良但不天真,正直但不勇敢,聪明但不够果断。他想走一条干净的路,但干净的路往往走不了太远。
秦朗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他和林旭的共同点其实不少,事业心重,同样为了事业的发展,在某种程度上一直在适应和调整自己。但林旭和他最大的不同在于——林旭是一个没有“后路”的人。最起码他在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是没有退路的,没有备选方案,如果他在那条路上走不下去,他就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而他自己,他有过一次真正的“死路”,他走出来了。正因为走出来过,他才更理解林旭那种被困在夹缝中的窒息感。
第二天上午,秦朗拨通了大学宿友林宇轩的电话。
他和林宇轩的关系很微妙——大学不同科系,但在同一个宿舍住了四年。毕业后各忙各的,联系不算频繁,但偶尔会聊两句。今年他被全网黑的时候,林宇轩发过一条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你还好吗,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他回了一句“还好,谢谢”,然后就没有再继续聊下去了。
没有追问,没有打探,没有多余的关心。那种“我在这里,你需要就说一声”的态度,反而让秦朗感觉很舒服。
电话接通了,林宇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键盘声、人声、隐约的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喂?秦朗?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秦朗说,“现在方便吗?想问你些事。”
“你问。”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这行。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了解,是想知道你们每天在做什么、怎么说话、怎么跟人相处、办公室里什么样、开会的时候什么人坐在什么位置。越细越好。”
林宇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要演我们这种人?”
“嗯。”
“什么角色?”
“一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二十八岁,在大厂做了五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有点意思”的意外。“行啊。你想怎么了解?”
“你方便的话,我想去你公司看看。不用跟别人介绍我,也不用特殊安排,我就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过去待一个下午,看看你们怎么上班。”
“没问题。明天下班前你过来,下班后我请你吃饭,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谢谢!”
“客气什么,”林宇轩说,“你跟我还整这套。”
挂了电话之后,秦朗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个关键词:明天下午,浦东张江,产品经理,下班后吃饭。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秦朗出现在了张江科技园区的街头。
他没有刻意伪装。上海十月的下午,天光清亮,银杏叶开始发黄,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着休闲装的年轻人。他戴着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普通到毫无辨识度的黑色薄外套,走在人群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林宇轩在办公楼楼下等他。看到秦朗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穿得跟我们差不多。你以前来这儿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一看就不像这个楼里的人。”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的穿着就是看着很普通但就是知道不便宜,用网络上的说法就是低调的奢华。”
“现在呢?”
“现在像个刚入职两个月的产品助理,还在适应期,不知道午餐时间去哪个食堂排队最快。”
秦朗笑了一下,跟着他刷卡进了大楼。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林宇轩简单介绍了他们公司的楼层分布——他们公司在办公楼的高层,占据了四层半,总共大约五百多号人。他所在的部门负责一个产品的某个模块,整个团队大约四十人,他作为产品经理,是连接技术、运营、设计、市场各方的枢纽。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秦朗面前展开。
大平层,无隔断,上百个工位整齐排列着,像是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天花板上垂着绿萝,空气中混合着咖啡味、打印机的墨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属于大量电子设备同时运行产生的微热气息。键盘声、人声、电话铃声、会议室里传来的讨论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持续的、不刺耳但也不安静的白噪音。
林宇轩带着他穿过工位区,边走边低声说:“这一片是技术的,再往前是运营的,我们产品在那一侧,靠窗的位置。”他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隔断墙半包围的区域。
秦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跟着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在看他们的坐姿——有人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有人微微前倾盯着屏幕,有人把腿架在办公桌下的小凳子上;他在看他们桌上的东西——每个人的工位显示器是标配,有很多工位上甚至摆着两台显示器。有人的工位上除了显示器,还摆着一个加湿器,有人在工位上放着一排手办,有人面前堆满了贴满便利贴的玻璃白板。他在看他们的表情——有人在皱眉,有人在笑,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
林宇轩带他到一个空出来的工位旁边,让他坐在旁边一把多余的椅子上。“你坐这吧,不影响别人就行。我去开个会,大概四十分钟,你随便看。”
“好。”
林宇轩走了,秦朗一个人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安静地观察着这个空间的流动。
他看到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在和旁边的人争论一个问题,手势很大,语速很快,两个人争了几分钟之后忽然同时掏出手机,低头翻找什么,然后同时抬头,同时笑了,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他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走路的步伐很快,在经过一个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探头说了句什么,工位上的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她继续往前走。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疲惫但平静,他走过工位区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他,他微微摆了一下手,像是在说“没事,继续”。
他看到他们喝水、伸懒腰、交换零食、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他看到他们在几分钟内切换了四种不同的工作状态——专注、沟通、等待、再专注。
这就是林旭每天置身其中的世界。
秦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开始记一些东西。不是“他们做什么”,而是“他们怎么做的”——那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争论时习惯用右手做手势,左手始终放在键盘上,像是在随时准备切回工作状态;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走路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前,肩膀是微微收紧的,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些细节,剧本里不会有,导演也不会教。它们藏在一个人的肌肉记忆里,是一个人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养成的习惯。如果一个演员能在镜头前做出这些习惯动作,观众不会意识到那是“演技”,他们只会觉得——那个人是真的在办公室里工作的人。
林宇轩开完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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