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渐渐暗了下来，那场浮华雅集也接近尾声。
在外人看来这场就是浮华之士的聚会，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但真要人出头指出，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的。所以里面有人出来的时候，刚才的议论喧闹瞬间哑语，大家都各自收敛，不约而同的退到墙边，或是结伴陆陆续续离开此地。
周扬和阮籍互看了一眼，刚才一番交谈已经生出了默契，阮籍知道周扬所求，便也没有先行离开，而是选择和她站在一起，等待集会最终的散场。
不多时。大院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群身穿华服的世家公子结伴走出来。
今天的东道主是何晏。周扬也知道他的一些信息，知道他今年大概三十多岁，在众多青年里算年纪偏大的那个，但神奇的是他竟然一点不显老。站在二十出头的夏侯玄这样的年轻公子中间，看着就像是同龄人。而且他肤色格外白皙，带反光的那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无论有多少人，都是一眼就能捕捉到，叫人目光都难以移开。
周扬就是没忍住一直在盯着他看。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外貌，还因为他们一行人从周扬和阮籍面前走过，周扬闻到一缕淡淡的香气，周扬确信这是从何晏身上散发出来的。这段经历给周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何晏一行人走远许久，周扬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反应。
一直被人注视着，当事人何晏自然是有所察觉，他素来享受这种被注视、被仰慕欣赏的感觉，简直就是古代版明星待遇，自然他并不打算回应，连一眼都不带看周扬的，因为看他的人太多了，送完客人，他直接回府，只当旁人都是空气，一刻也没做停留。
等这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阮籍才用手在周扬面前晃晃，好示意她回神。“方才那人，是不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人？”
周扬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阮籍笑道：“这么笃定？刚才所有人，你可都看全了？”周扬一直盯着何晏看，这事他可都看在眼里，根本没时间去注意到其他人。
周扬点头，其实刚才她一点也没耽搁，出来的人每个都扫了一遍，是与不是，她一秒不到就能确定。她收回视线，低声对阮籍道：“全都不是。”
阮籍很诧异，愈发觉得周扬有人所不知的特长，他相信周扬所说的是真的。所以他说：“刚才你一直关注的人叫何晏，字平叔。他早年被武帝收为养子，后武帝将女儿金乡公主下嫁于他，因为这一特殊身份，在这种清谈之会里声望极高。”阮籍淡淡向周扬解说，“这个圈子人不少，夏侯玄、邓飏、诸葛诞都在其内。他们的集会从不会固定一处，有时在夏侯玄的宅院里，有时去洛水边上的亭园。今日这些只是他们圈子里的小部分，平时参加的人还有很多，你也不必灰心，过些日子再去看罢，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周扬：“嗯，我也觉得这次看到的人只是少数，相信这个圈子的人还大有人在。那个夏侯玄，只怕办的排场不在何晏之下。”
阮籍挑眉：“此话怎讲？”
周扬耸肩，她认为何晏和夏侯玄二人的政治诉求不同，后者有更大的政治野心，何晏完全比不上。自然，他们俩吸引到的人，也肯定不是一个量级。夏侯玄周围的人怕是藏龙卧虎，以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她敢肯定他大概率会出现在那里。她肯定是要去看的。
阮籍见她迟迟没有说话，便说：“你好像对他们不比我了解到少。”想到周扬说自己初到洛阳，就下意识的以为她对洛阳的一些风云人物还有隐藏在背后的政治含义一点也不知，却不想周扬能说出这么让他诧异的话。
周扬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忙说道：“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人一向凭直觉，一点根据也没有，刚才也只是没过脑就说出来的话，你千万别当真。”
阮籍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轻声问：“你似乎对他们观感很差？”他笑笑，“既然是玩笑，那我也不走心，你说来听听。”
周扬慢慢蹲下身，目光落在地面爬行那一排排蚁群上，开口说道：“当地上只出现一两只蚂蚁的时候，并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那是因为它太过渺小，不经意间就能被人踩死，人犯不着为了这两只专门除掉他们。可是蚂蚁们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以为自己的体量和人一样，觉得势均力敌，对此没有丝毫防备。就这样，这些蚂蚁靠着家世、姻亲的关系，在洛阳城里拉帮结派，行事张扬，致使蚁群越聚越多，让人再也无法忽视。居于他们头顶的人，要出手了。看到眼前挡道的蚁群，是绝对不会放任他们抱团。看着风光无限，真到那时，只要上位之人动一动手指，轻轻踩一脚，这群蚂蚁别说翻身，连葬身之地都未必能有。”
阮籍默然良久，风吹起他的衣袖。
“你看得极通透。”他轻声叹，“我素来不愿踏入这类浮华圈子，仕途功名我一概无心。世人争抢的名位，于我而言全是枷锁。”
周扬：“看来你我都不愿意做这些蚂蚁。”
周扬和他对视，论迹不论心，周扬是因为自己只是过客，随时准备离开这个时代，又何必在这乱世掺上一脚。但阮籍说的结论是没错的。
阮籍：“是。”
这一刻，二人彻底同频。
阮籍侧眸看向她，眼底比之前又柔和了一些：“真是知己。”他语声轻缓，“你我，真是知己。”
周扬：“我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二人在暮色中慢慢走着。周扬抬头看了看天，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嗣宗。”
对比周扬的淡定自若，阮籍发现自己恨不得时间能慢些，这样他们二人还可以聊很多的事。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本想压住故作镇定和周扬告别，但说出口的却是：
“明日来找我，我认得一个擅描摹的人，明日你再来寻我，便可请他为你作画，寻访起来也方便许多。”
周扬闻言，心中一喜，连忙向他道谢。
阮籍点点头。但是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说出口的话是要负责的。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想要完全画出周扬描述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得尽快去找作画的人，回去吧。”他嘴微张，叮嘱道，“明天早点来。”
“好，麻烦你了，嗣宗。”周扬再次道谢。两人商定好明日碰面的时间，就此告别。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就此道别，各自转身踏上归途。
另一边，王纾见周扬迟迟没有回来，便先去拜见了父亲王肃。
堂内烛火摇曳，王纾看着王肃轻声发问：“父亲，那幅画像，您迟迟不肯交付周扬，究竟是为何？是刻意不给吗？”
她想不通家里门客这么多，发下去让他们看过根本就不需要这么长时间。看着这两天周扬为了找人一直在外奔波，她多少是有些为周扬打抱不平。
王肃看到女儿发问，也没打算瞒她：“并非是我不给。周扬来历不明，底细还没有查清楚，还要再等几日。等查清了自然会将画给他。”
王纾皱眉：“父亲这般谨慎，莫非您早就认出画中之人是谁了？”
王肃闻言，抬眼看向女儿，他没有直接答案女儿这个问题：“此事牵连不小，容易惹来大祸，只能暂且缓一缓。”
王纾意识到画中人身份不一般，所以才会让父亲这么谨慎小心，想着父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便也不再说什么。
王肃他顿了顿，转了话头：“正好你来找我，我同你说一桩事。北邙山你遇刺那案子，如今正是司马家二公子司马昭在查办。”
王纾点头：“女儿知道了。”她还是在担心周扬，因为画像的事心里满是愧疚。
王肃见她心不在焉，继续说：“我看此子品性才干都不俗，你已经及笄，也该谈婚论嫁，刚好司马家的长辈亦有此意。”
王纾心中一沉，这才明白王肃说这话的意思。
但奈何那个时候婚姻就是依照父母之命，自己又做不了主。王纾努力克制自己，安静应下，不等王肃反应，她便先行告退了。
王纾心里藏着心事，连自己走到哪都不知道，直到撞见归来的周扬才回过神来。
周扬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低落，开口问道：“怎么了？看你闷闷不乐的。”
王纾内心纠结，这种事情怎么好和她说，于是找了个说辞：“扬姐姐，你今年芳龄二十五，你的父母就没有催促你成亲吗？”说完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说什么不好，非说这个，搞得好像她很关心这种事一样。
没法，话已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接着说道，“姐姐不管男装女装都是人中龙凤，想必愿和姐姐联姻的人不计其数吧，可却为何没有婚配？”
周扬一怔，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尽管疑惑，还是认真回答了：“在我的家乡，二十五岁算很年轻很年轻的了，很多甚至到三四十岁都不打算结婚。没人会催促婚嫁，就连我的父母也希望我能留在他们身边，最好一辈子也不嫁，一辈子养着我。”
王纾眼底掠过一层艳羡，轻声叹道：“真好，我也期盼能生在这般开明的环境，有这样体恤子女的父母。”
“我看令尊待你很好，衣食无忧，对你的事也很上心。”周扬宽慰一句。
王纾苦笑：“衣食周全是真，可我的人生、婚事、前路，从来由不得自己。我相信你的父母在方面，是不会对你强行干预和制止的，对吗？”
周扬想了想，点点头。
王纾顿了顿，又追问：“那扬姐姐，你对未来的夫婿，有期许吗？“
周扬耸肩：“老实说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纾：“现在想想也不迟。”
周扬想了想，力竭了：“还是想不到，总觉得这对我来说还太遥远。或许只有哪一天遇到了，我才会知道我想要找什么样的人吧。”
王纾今天一整个心事重重，完全不在状态，她又问：“扬姐姐，你那边，寻到人了吗？”
“快了。”周扬没有说阮籍给她找画师的事，只是轻轻应付下。
到这个时候，如果周扬还意识不到什么就真不现实了。王家看似收留她，说会尽早帮她找出那人，实际却刻意压下关键画像，让周扬的寻人迟迟得不到推进，现如今看到王纾这样，多半也是得知了这件事才会这么纠结难过。
该愤怒吗？该发火吗？
周扬在心里苦笑，她根本没资格这么做。
自己寄人篱下还无权无势，一旦戳破窗户纸，说不定连这容身之所也没有了，到那时她找人怕是会更难。
所以有些事知道就当不知道吧。
她打了一个哈欠，转移话题：“感觉今天好累。”
王纾一怔，这才想起来周扬今天忙了一天，这会儿还被她拦住说了一些无意义的话。她连忙说：“对不起姐姐赶紧去歇息吧。”
周扬拍拍她的肩膀：“你也是。”
王纾点头，可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方才父亲王肃私下嘱咐过她，借着闲谈打探周扬的底细，弄清这个来历不明的客人到底是什么底细。一边是父命难违，一边是姐妹之情她不愿意伤害，让她痛苦万分。
周扬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有些事是该自己主动说出口了。她郑重的说：“你不必这样为难。我知道你想问我的来历，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并非这个时代的人，我，是从两千多年以后穿越来的未来人。”
王纾猛地一怔，一时根本无法接受这番话，下意识摇头：“怎会有这种事？我不信。”
“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不敢相信，到现在偶尔还会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漫长的梦，你们都是我梦里的人。”周扬说道。
王纾定了定神，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周扬从天而降，她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她现在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证明？”
周扬轻轻叹气，这怎么证明？她来回踱步，思考着要怎么说，感觉头都要大了：“我是一个穿越者，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超能力，飞天遁地，以一敌百，都跟我没关系。”
王纾：“那你可知我们魏国？”
周扬点头：“这还是知道的。不过……也仅仅是知道一点点。”她有些尴尬。
王纾瞬间明白了。周扬她那看书就会难受的毛病，让她无所不知的确很难。
唉，怎么办，这么看还是无法证明她口里的穿越是否是真的。
“不对，我还是记得一些的。”周扬说道。
王纾眼里泛起浓浓的好奇，向前微倾身子：“是哪些事？”
周扬轻轻摇了摇头：“我还真恰巧知道你后面的事。”
王纾满脸诧异，万万没想到，周扬竟然连她都知道。她下意识开口：“我？”
周扬：“是啊，你刚才不是一直讨论婚姻的事吗？我和你说，你未来的夫婿，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昭。如果我没记错，很快对方就会亲自上门提亲。”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纾心脏猛地狂跳起来，双眼一下子睁得老大。父亲王肃方才和她商议的联姻人选，恰恰就是司马家，周扬所说，竟然完全对上了。
周扬十分笃定的说：“你们会是一对十分美满的夫妻，你们的儿子将来也大有出息。所以你把焦虑全部扔掉，等着做新娘子吧。”
晚风穿过庭院，廊下一片安静。王纾站在原地，心神震荡，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第二天，周扬赶早来到阮籍家。
一进门却愣住了。
阮籍找来作画的，居然只是个八岁的小男孩。
阮籍解释：“别看他年纪小，他的画技可比许多人都厉害。”
周扬认可的点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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