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污染区?!不不,大人,求您了,我们不能进去。教士老爷说,进去会死的!要是知道了我们想进去,会杀了我们!”
村民惶恐地连连恳求,“大人,谢谢您给的吃食,我们以后不敢吃那么多了,让我们继续在这里干活吧,污染区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你——”
“好了。不要吓到陛下的子民。”迟迟没收到下属汇报的林德走出马车,叫停快演变成威逼的现场。
“大人,不是这样的!”下属急忙辩解。
怕引来教堂骑士,他尽可能压低声音,“大人,我们真的打听到了,有人看到这几人曾从围栏那边溜出来。他们绝对私下进过污染区!我只是询问,没有吓唬过他!”
林德看着畏惧跪在地上的村民。
新做的粗布衣服仅能蔽体,挡住一些污染区黑山里吹来的寒意。他和其他村民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三十岁已经长满皱纹,比王都中五六十岁的贵族更加苍老,仅有的肌肉贴在骨头上,这已经是村民中相对健康的模样。
是的,健康。而不是死亡。
从污染区出来的人,悄悄守住了一个秘密。
如果不是陛下的命令,林德大概只会在查出贪污后认为,“原来没有防灾物资也行”。
进入污染区是可怕的,连听一听都可能是亵渎。她不会想到,有人冒死进入过污染区,还活着回来了。
林德像是对村民说,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我们从王都来到这里,是为陛下修建行宫,不会一直有搬运材料的活做。你们不进,我们一样要进,现在不进,以后还是要进,污染区不能永远在这里威胁着所有人。陛下是神佑之王,流淌着神圣的血脉,建这座行宫,就是为了改变污染。”
“没、没有了?”村民石大愕然喃喃。
他不认得林德的大臣服饰代表什么,也不认识她。只能从周围的人反应确认,这一定是一位说话算数的大人物。
也就是说,搬完车队里的东西就没有活了,这是真的!
石大知道这样好的活不可能一直有,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贵族们建什么东西,不都要慢悠悠运很久材料,才够他们夸耀吗?起码他年轻时被逼迫去修的塔楼,光材料都运了两个月!
他不在乎什么陛下能解决污染的说法,只在乎一点:这可是能吃饱、还发衣服的活计啊!
要是没了这个活,就只能饿肚子,或者去王都碰运气,或者去更远的地方,也许会死在路上,也许会被抓走……
石大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问:“大人,如果、如果我们愿意去污染区里……”
林德微笑,“可惜我们都不太熟悉污染区,尽管陛下说服了主教,但主教阁下不愿意伸出援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工。要是有熟悉污染区的人,能早点找到适合建造行宫的地方,让行宫快点建成,可以获得一枚银币。要是有更多重大贡献,金币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污染区确实没有其他危险,愿意做工的,顿顿有肉,再加一身衣服,好好做到结束,每人三倍工钱。”
银币!金币!一辈子恐怕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石大的眼睛都要变成金币形状了,迫不及待道,“大人,我愿意进污染区继续工作!先前我不敢说,但您是好人,您既然想知道,我就不瞒了。我们村子离污染区近,偶尔有野兽跑出来,我被追得乱跑,不小心进去过一点点。”
“就一点点。”石大狡猾地比了一个指节,“里面的枯树长得像骨头似的,吓人,味道很怪,我从那里逃回来烂了好大一块!黑山里的猛兽多得很,比外面的个头大,还凶,一只老鼠都能长到猫那么大!大人猜,我还看到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下属无语地摸出一枚银币,“买你的消息。”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石大牙龈都笑出来了,连忙接住,立刻不卖关子了:
“山里除了味道怪,还有些地方不能点火、不能乱挖,一挖就轰地炸了!地里收成不好,教士老爷们又天天来要东西,小人实在要饿死了,没办法,就去山里碰碰运气。
神明在上,还真找到了点东西。有时候运气好能打到几只老鼠,有时候挖点树根,吃了没那么饿。靠这些,我们等到了仁慈的国王和大人您来,一定是神明在庇佑!小人知道有比较平坦的地方,也许砍掉上面的树就能建房子了。”
“爆炸?我听闻白星以外,其他地方有煤、油矿产,操作不当就会爆炸,或许污染区内,不仅有危险,还有其他燃料矿物。至于变大的野兽……”
林德隐隐感觉到什么,追问道,“树根?长什么样?”
石大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硬物,“大人,是它。树根能长到几十个人那么长,最小的地方也有这么大。但不是所有树根都能吃,就它没那么酸苦,吃了不闹肚子,偶尔挖到它,就会多切一点晒干填肚子。”
下属接过来,在火光中看到晒皱的表皮。它切成巴掌宽的小块,乍一看像个干瘪发霉的面包。
林德确认,这不是过去见过的任何一种地下作物,也不是任何她知道的能吃的树根。
“咦?”
林德看向下属,“怎么了?”
“对不起,大人!我失态了。”下属嗅着树根块的气味,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觉得它有点眼熟,没忍住。您知道的,我只是小爵士,小时候在乡下生活时,我们常挖些草木驱虫,偶尔也挖点当零嘴吃。这块根有点像我吃过的一种,但它的根不长,也长不到这么粗,那些草本身最多也就长到一米多,但污染区里哪有这么低的树?我不确定是不是。”
“你说什么?”林德脑海闪过灵光。
污染区里的野兽会变大,变得更凶恶,污染区里的植物难道也会变大?这样的变化如果真的无害……那产量高、让人吃饱,就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国王嘲讽贵族们担忧的饥荒,就是早已预见到饥荒不会发生?!
林德放缓声音,拿出一枚金币,“石大,对吗?我想请你做一件事,带些毛虫放入污染区观察变化。如果它真的能带来变化,虫子应该能看到明显不同。污染区确实危险,除了该给你的这枚金币,你还想要什么?”
石大攥着手心的金币,冰凉的金属硌着手,像在做梦一样。
他呼吸急促,嘴唇蠕动半天,忽地跪下磕了个头,“大人,您是好人,新国王陛下也是好人。小人今天就可以重新进污染区,不需要其他奖赏了。”
“这是我答应的,你应得的。”林德道。
石大摸了摸身上衣服粗糙的纹理,“大人,污染区最危险的,是呆一段时间皮就会烂掉,严重的话会烂到骨头,整个人变成一滩烂肉。野兽、爆炸都没有这么可怕。我们进山时,都是全家的布料裹在身上才敢进去。但大人您给了我们衣服穿,只要再蒙上脑袋,就不用害怕了。这里离污染区这么近,要不是有衣服,小人们也不敢来干活啊。”
不远处起伏的轮廓阴影印在石大的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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