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沈曼青的病情,过于频繁的视频反而容易加重她的时间错乱感,唐岁雪每三天跟她视频一次。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一天中清醒的时候多半在上午,到了午后尤其是傍晚,常会陷入焦躁不安的状态,医学上称之为“日落综合征”,因此她总尽量赶在中午休息时拨过去。
这天,她找了个背风的廊角,护工李阿姨的脸很快出现在屏幕里,笑眯眯的。
“小唐呀!正想跟你说呢,奶奶今天上午可清醒了,还认得人,午饭吃了一整碗粥!”
镜头一转,对向窗边坐着的沈曼青。
夷城的冬天没有京市那么凛冽。阳光和煦,风也轻软,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老人穿着干净的浅灰色开衫,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物理书,表情很认真。
“奶奶。”唐岁雪凑近屏幕叫了一声。
沈曼青转过头,先是茫然地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随即眯起眼凑近些,嘴角一翘:“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岁雪呀。”
沈曼青的病,是在唐岁雪大二那年慢慢露出端倪的。
起初只是忘记关火,重复问话,后来开始走失。
那天她独自出门,穿过好几条街,反复对上前询问的路人说:“我家岁雪该放学了,她早上没吃饱,我得赶紧给她送个鸡蛋去。”
说话时还攥着那枚从兜里摸出来的煮鸡蛋,全然忘了唐岁雪已经去了京市上大学。
那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唐岁雪刚安稳了几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生活却又一次向她露出陡峭的断面。
沈曼青退休前是高中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人利利索索走路带风,监考的时候往讲台上一站,整个考场鸦雀无声。
唐岁雪从十五岁那年搬到沈曼青家,从此一老一少相依为命。
她用退休金供唐岁雪念完高中又供到大学,原本以为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但突如其来的疾病让医药费变成了看不见底的黑洞,填也填不满。
那时唐岁雪深陷与李强那场漫长又绝望的房产官司里,诉讼像看不见头的隧道,知道会有光明,但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来。
但她不能停下来。
她没日没夜地跑图书馆,做兼职,整理证据。沈曼青则由社区工作人员帮忙照看。
直到去年,沈曼青的状况急转直下,唐岁雪头一次动了休学的念头。社区主任知道后坚决反对,特意找她谈了很久,又辗转托人把沈曼青安顿进现在这家养老院。
屏幕里,沈曼青抬了抬老花镜上下打量她,满脸嫌弃,“你这件衣服不好看,小姑娘家家的就得穿点红的粉的。欸,我那柜子里有一条丝巾给你拿去围,那围上才称头。当年老王他老婆想要我都没给!”
沈曼青说的老王老婆,是隔壁二中的校长。
“那是您的宝贝,我哪能要。”
“宝贝什么呀,我一个老太太又不找年轻小伙儿。”沈曼青在镜头那边挥了挥手,差点把手机碰倒 “你拿去,围上好看。你们现在这些小孩整天穿得乌漆嘛黑的,跟小老头似的。”
“那我下次回去拿。”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说下次。”沈曼青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凑近了些,“你脸怎么这么小?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下巴都尖了。”
“吃了,我们学校食堂的饭挺好的。”
“食堂的饭能有什么好的。”沈曼青一脸不信,左右看了看后压低声音, “你等着哈,我让小李给你寄点腊肉过去,我自己腌的,比外面卖的好,可香了。”
“您不是说腊肉太咸了医生不让吃的吗?”
“我又没说我吃,再说了,医生的话能听吗?那吸烟有害健康小赵医生自己还抽烟呢!我上次看见他在楼梯间偷偷抽,被我一瞪,差点呛着。”
唐岁雪想了想那画面,没忍住笑了:“奶奶,小赵医生也是为你好,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他了,那是他自己心虚!”
“沈老师说什么都对。”唐岁雪笑着哄了一句,把想了很久的话轻声问了出来, “奶奶,等我把手上的事都办好了,接您来京市一起生活好不好?”
沈曼青想都没想地拒绝:“不去,我得在学校盯着,隔壁班那个张老师老想抢我们班的物理竞赛名额,我不在可不行。”
唐岁雪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扬了起来:“好,那您先盯着,等竞赛结束了我再接您来。”
沈曼青含混地应了两声,转头开始翻手边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两颗糖来,得意洋洋地举到屏幕前。
“小李以为我不知道她把我的糖藏到上面柜子里了,我趁她不在拿凳子垫着,又藏了一包在这里,专门给你留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唐岁雪,眼神慢慢变得茫然。
“孩子你是谁呀?”
唐岁雪的喉咙一下被哽住了,张了张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沈老师,我是您的学生。”
沈曼青又看了她一会儿,把那两颗糖往屏幕这边推了推。
“也给你,小姑娘们都喜欢吃糖,我们家岁雪也喜欢吃这个。”说完她眉头一皱,“她好久没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学习太忙。你别告诉她我把糖藏哪儿了啊,这是秘密。”
唐岁雪的鼻子一酸,轻声应道:“好,不告诉她。”
沈曼青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唐岁雪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靠向身后廊柱,仰起脸,冬日稀薄的阳光映的她眼前一片模糊。
从大二到现在,她没有一分钟敢真正松懈。
最高等级的奖学金必须拿到,能挤时间的兼职同时做着两三份,一场又一场的庭审也得硬着头皮去顶。
沈曼青除了阿尔茨海默,还有多年的高血压和轻微的糖尿病。药不能停,细致的照顾更是离不开。
这些就像悬在头顶的沙漏,细碎又无休止。每一粒沙子落下,都沉甸甸地砸在她肩上。
她低下头,手指迅速拭过眼角。再抬起脸时,眼前的庭院景致雅致宁静,又恍惚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手指探进口袋,触到那方真丝手帕。一张脸几乎在同时突兀地闯进脑海。
疏淡的眉眼,戏谑的唇角。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地把手抽了出来。
脉搏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恍惚?
现实是挂断视频后,手机上跳动的银行卡余额;是养老院下个月就要续交的费用通知;是李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璞园再美,那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与她无关,也从来不该有关。
唐岁雪深吸了一口气,干冷的空气扎进肺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
司从岚这天确实很忙。
一上午钉在会议室里,听了亚太区几个核心负责人做汇报。下午又回了趟澄庐,见了老子司继东一面。
他这个父亲在文化系统里坐着不低的位置,又在几个不大不小的委员会里挂着主任的头衔。一辈子没在正事上栽过跟头,偏偏在女人这件事上总也理不清爽。
早些年与母亲林国芳那段,再到现在这位小明星。
中间没名没分莺莺燕燕的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楚,但个个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听个响就没了下文,到头来真正坐稳位置的反倒是这位不声不响的小明星。
或许正是看多了这些,司从岚对情爱之事向来寡淡又觉得麻烦,提不起什么兴致。
勉强坐到下午,他陪司老爷子和那一家三口,吃了顿气氛还算融洽的晚饭。
老人家精神头不错,话也多了起来,问了手头上的事,又旁敲侧击了几句他个人打算。
司从岚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看时间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晚上是熟人局。
发小吕骋做东,地点定在他新开的一处会所,说是专门给司从岚接风。
他到的时候,吕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会所藏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式洋楼里,里头却别有洞天,装饰极尽低调奢华之能事。
“这地儿新弄的,知道你不爱太闹,特意把最里头那间给你留着。”吕骋引着他往里走,“从前那几个场子咱们也都去腻了。”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里面已经聚了几个人。
都是从小一个院儿里长大,如今各自在商界或某些关键部门,占据着或明或暗的位置。
见司从岚进来纷纷打着招呼,气氛很是随意。
牌桌已经支好,玩的是德 | 州 | 扑克,象牙色的筹码在墨绿色的绒面上摞了几摞。旁边旁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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