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浸入窗隙。
龙脑混着药香从寝房逸出,盖过了雨后的土腥。
刘僖引着仆从走上回廊,几口箱笼沉甸甸落在院内,红绸被雨水打得发暗。
行至寝屋前,刘僖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身后鹌鹑似的小丫鬟,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愁色。
昨夜风波未平,蔡府这就顺着缝往里塞人了。
偏偏蔡府的主事说,这丫头是世子妃的旧仆,与世子妃情同姐妹,怕世子妃一个人在王府孤单云云……他查过籍册,这丫鬟身份背景都干净,确实是曲家旧人。
可这小丫鬟战战兢兢的样子,世子怕是一眼都懒得看,八成留不下来。
想起昨夜夫人房里亮了一夜的灯,刘僖愁色更浓。
他不想得罪新主母。
但袖里也确实掂了蔡府送的茶水钱。
顺水推舟,总得把人带进去。日后两头问起,自己也好有个交代。
思绪瞬间收拢。刘僖敛起所有神色,面无表情道:“夫人从前那个叫时莺的丫鬟,随我进去。”
隔间沐浴后的热汽还没散尽,屋里氤氲着淡淡药香。
孟映淮坐在窗前,月白寝衣松垂,几缕湿发落在颈侧,正垂眸审阅着边关送来的密账。
人进来时,他并未抬眼,只安静翻过一页。
时莺刚进门便扑通跪下。
膝骨磕在地砖上的闷响,惊得刘僖眼皮一跳,赶忙上前将信笺呈上。
“殿下,蔡家长子西线报捷,蔡尚书昨日方进宫受赏。东宫那边嗅见风声,连夜便派人去了蔡府走动……今天一早,蔡府就送了六口红绸箱笼过来,说是给夫人补添的嫁妆,阵仗不小。”
纸页翻动声响未歇。
孟映淮指腹抚过密账上细密的墨迹,朱笔悬停,落下一点圈记,始终未曾抬眸。
刘僖汇报完箱笼,静候着孟映淮‘入库’或‘退回’的定夺。
可窗边迟迟没有回应。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细微摩擦声。
摸不准上面的心思,刘僖只得继续道:“除了箱笼,蔡府还将夫人昔日的旧仆送了过来。送人的主事临走时特意问了句,明日夫人回门,是否由您……亲自陪同?”
他语速放慢,小心观察着孟映淮神色,想起那笔茶水钱,斟酌着,补了句:“另有一事,内院来报……夫人昨夜留了灯,亮了近一宿,似是没歇好。您看是否……”
话音未落,孟映淮翻动册页的手,微微一停。
刘僖最后一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息。
檐下残雨滴滴敲在石阶上,一声声惹人心悸。
伏在地砖上的时莺哪懂这暗流涌动,只惊觉头顶“沙沙”的翻页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极其压抑的死寂中,她本能的,战战兢兢抬起半寸余光。
视线虚虚掠过寝衣光华流动的暗纹,她死死垂着眼,不敢往上瞧,眼风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颈侧。
玉似的肌肤上,一道未淡尽的残红横在那里,宛如无瑕雪地,无意蹭染的一抹胭脂。
还不及细辨,孟映淮目光便轻轻飘飘压了过来。
时莺肩头一颤,忙将头死死埋回地上。
房内低压似有若无。
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边上的刘僖也惊出一身冷汗。
他只当是自己试探过了火,惹了殿下厌烦。慌忙给门外的仆妇使了个眼色,正要让人把这乱瞧的小丫鬟拖出去。
然而下一秒,便听孟映淮淡淡开口:“她的东西,不必入公库。”
他收回目光,随手将册子搁在案上,未再看那丫鬟一眼。
“给她留着。”
.
天上浓云散了大半,薄薄一层,泛着淡青。
刘僖送时莺过来时,曲宁正搬着小绣墩坐在窗边,在和账本死磕。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杏粉短褙子,原该是鲜嫩嫩,暖洋洋的一团颜色,偏偏被账册折磨得愁眉苦脸,算盘珠子每拨一下,头就跟着挠一下。连带着头上的发髻都变得毛躁躁的。
刘僖停在门外,瞧见案上散落的半块糕点,和不知从哪顺来的蔫巴小花,不觉有些好笑。
见她正小口咬着点心,算得认真,一时也不知要不要打扰。
倒是身后瑟缩着的丫鬟先忍不住,低低唤了声:“姑娘……”
曲宁笔尖一抖,在账册上拖出一道墨痕。“哎呀”了半声,还来不及心疼,一抬头,目光便直直撞进了那丫鬟眼里。
“时莺?”
时莺原本在世子那边吓得魂都快没了。此刻见自家姑娘好端端坐在窗边,发髻微乱,案上摊着账册,嘴角还沾着一点点心屑,鼻子猛地一酸,也顾不得礼数,忙上前攥住曲宁的衣袖。
刘僖极有眼色,并不多看主仆二人重逢的情状。只上前将一份单子轻轻搁在案角,恭敬躬身。
“老奴不打扰夫人与故人叙话。夫人若还需添置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房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一远,曲宁拉着时莺上下一通打量,眼睛亮盈盈的,倒豆子似的问:“蔡府怎么肯放你过来了?陈妈妈还好吗?这几天有没有受欺负?”
“没受欺负,一切都好。”
时莺忙抹了把泪:“来前陈妈妈还特意叮嘱,若见着姑娘,先报个平安,省得您夜里惦记。”
曲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时莺转过身,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木匣子递了上来:“原先这些东西都被压在箱底,不肯让姑娘带走。可今早忽然又说,既是姑娘自小惯用的物件,便一并送来,省得姑娘认床认物,夜里睡不安稳……”
她顿了顿,悄声道:“不过奴婢方才在世子那边,听见他吩咐主事,说咱们带来的东西,不必入王府公库,都给姑娘自己留着。”
自己留着……
曲宁心头微微一跳。
连日的阴雨在此刻放晴,暖光从云隙漏下。
掌中南榆匣子漆面细润。
曲宁轻轻将它打开。
鹅黄绫绢上,散放着许多旧物,小香囊、小靶镜、半旧的珠花,还有几只小泥塑。
曲宁伸手去拨,指尖却最先停在了一只小老虎上。
那是弟弟曲戈送她的。
从八岁那年开始,小老虎、小兔子……一年一个,年年都有。
可到今年,没有了。
她指腹轻轻蹭过小老虎耳朵上的那点旧痕,将它贴到心口。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时莺见她神色黯然,想起曲家倾覆之后,如今姑娘身边也只剩她和陈妈妈两人了。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眼神挣扎了半晌,转身去翻另一个嫁妆匣子。
她动作迟缓,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自己都觉得那东西烫手,摸索许久,才从箱笼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出个掌心大小的瓷盒,飞快地塞到曲宁手中。
曲宁一怔:“这是什么?”
那瓷盒生得精巧,盒面绘着缠枝并蒂莲。盖子尚未掀开,一股浓郁甜腻的异香已隐隐透了出来。
时莺脸一下涨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是、是蔡府那边……叫奴婢一道带来的。”
曲宁低头看着那瓷盒,指尖在凸起的花枝上抠了抠,没明白。
“做什么用的?”
时莺耳根都红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是摇头,有些说不出口。
可见曲宁仍看着她,到底还是红着脸凑过去,贴到她耳边,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
“闺房里用的……涂、涂在身上,能让郎君……更贪恋些。”
“……”
曲宁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上次一碗花酿都能被孟映淮发现,那股身不由己的难受劲犹在,这次说什么她都不敢用了。
她嘴里小声嘟囔:“既然是能让男人上瘾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早点送来呢?”
话音落下,屋里又静了几分。
掌心里的小瓷盒甜香发腻,案边那几只小泥塑却还是凉的。
曲宁垂下眼,将瓷盒慢慢攥进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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