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接过桃木符,眉眼含笑赞道:“雕得这般精巧!家里刚添了重孙,正好给他压惊辟邪。”
矮个货郎摆了摆手,笑道这不过是寻常手艺。又说尚有一件家传木雕人偶,木料与雕工才称得上上乘,说着便俯身,自箩筐深处取出那木偶,递到老妪眼前细看。
老妪许是目力昏花,将木雕人偶往外挪了些,借着天光细细打量。片刻间她面色骤然一沉,呼吸也急促起来,连忙把人偶翻转,低头去看底座。
她似是不敢相信,拇指反复摩挲擦拭木偶底座那方小印,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即踩着细碎快步冲到货郎跟前,声音发颤:“小哥儿,这木偶你是从何处得来?当真乃是家传之物?”
货郎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开口问道:“老婶子,您这是何意?莫非见过这物件?”
老妪一双眼蒙着些浑浊,眼角霎时坠下泪来,紧紧将木偶抱在怀中:“这是我家幼主的东西!便是我身死化灰,也认得它。小哥儿,你今年多大年纪?”
高个货郎自矮个身后踏出,双目泛红,对着老妪深深一拜,泪珠扑通坠落在地:“老婶子,晚辈今年十七。”
老妪忙凑上前,凝神细看他的面容,霎时间涕泪横流。她颤抖着抬手抚上少年面颊,泣声连连:“是了,是了!这鼻,这唇,分明和我家家主一般模样,定然错不了。”
说罢,她一把拉住高个货郎,径直往堂屋奔去,口中连声唤着:“老夫人,老夫人!天可怜见,菩萨果真把咱们幼主送回来了!老夫人!”
堂屋正中供着一尊菩萨像。门边摇椅上斜倚着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夫人,一头青丝换白发,双目昏盲,看不见周遭事物。听见呼喊,她骤然一怔。
高个货郎扑通跪倒在地:“晚辈给您见礼。”
盲眼老夫人伸手摸索着想要扑上前,将至跟前,却又顿住后退两步,喃喃低语:“莫不是我仍在梦里?”
那老妪连忙上前扶住她,劝她仍坐回摇椅,急急说道:“不是梦,老夫人!当真就是咱们家幼主。他身上带着当年家主亲手为幼主雕的木偶,面容有八九分像家主,身形年纪全都对得上。”
老夫人伸着手想去抚少年的面庞,少年见状主动将脸凑上前。老夫人双手簌簌发抖,指尖缓缓抚过他的额头、鼻梁、唇瓣与面颊,又细细摩挲耳郭、脖颈。片刻之后,她老泪纵横,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失声痛哭:“是了,是了!果然是我儿的骨血,是程家的孙儿。可怜我儿以身殉职,儿媳下落不明。我日日吃斋礼佛,总算把孙儿程昭盼回来了。我儿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阿征拥着老夫人,二人哭作一团。老妪立在一旁,不住拭泪。郑小池回身掩上柴门,扶着门框,以袖掩面,无声落泪。
十七年颠沛漂泊,阿征至此方得归处,身世终于尘埃落定。老夫人声音发颤,细细问起他这许多年的经历。阿征只拣些尚可言说的讲,将一路苦楚尽数藏起。待到老夫人追问他母亲下落时,阿征嗓音已经哭哑,低声道,阿娘遭贼人所害,早已不在人世。
噩耗入耳,老夫人浑身猛地一颤,方才还环着阿征的手臂无力松脱。她本就目不能视,此刻身子虚晃一下,险些从摇椅上滑下去。老妪见状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背。
老夫人嘴唇翕动半晌,一声呜咽堵在喉间,许久才化作绵长的悲泣。她一手仍死死攥着阿征的衣袖,喃喃自语:“苦命的儿媳……苦命的儿啊……”悲恸席卷而来,她无力靠回摇椅,肩头不住发抖,半晌才低声道:“我程家,一桩桩尽是离散横祸,所幸菩萨垂怜老身,教我尚能在闭眼之前,再见孙儿一面。”
阿征连忙出言宽慰老夫人,唯恐她悲恸过甚伤了身子。父母真正的死因尚有疑窦,并非单纯遭贼人劫掠,其中另有隐情,他此刻不敢吐露半句。说着便取过茶盏,捧到老夫人面前,好叫她饮些茶水平复气息。
老夫人伸手摸索,触到他掌间厚厚的茧子,心知这双手并非读书人的手。想来他养父家境贫寒,无力供他读书。她怕这话落进阿征耳中惹他心酸,便轻声道,祖孙得以重逢已是天大幸事,不敢再有别的奢求,又问起他如今靠什么营生。阿征说得简略,只道在城中一间铺子做杂役,时常挑货外出贩卖。
老夫人微微颔首,邀他留在庄中安居。家中尚有几亩薄田,若是不再做货郎营生,也不愁衣食。阿征心中记挂着要查清父母被害的隐情,便婉言推辞,只说暂且留宿一晚,明日还要动身。他称自己年纪尚轻,想在外多经世事,待诸事了结,再回庄子,长久伴在祖母身侧。
老夫人听他这般说,知他虽未曾读书,胸中却自有志气,连连点头:“不愧是我程家的骨血,有志气。祖母虽是年迈,身子尚算康健,又有兰嬷嬷在侧照料,二人相依度日,你不必记挂。有空便回庄里,来看看祖母就好。”
兰嬷嬷心绪稍稍平复,招呼阿征与郑小池落座,又取来珍藏的茶叶烹煮,请二人品尝。老夫人叮嘱兰嬷嬷,备一桌丰盛酒菜,好叫孙儿与他这位兄弟一同吃酒。
阿征挨到祖母膝边,温声说道,自己粗通厨事,今日想亲手为祖母煮一碗长寿面,愿祖母福寿绵长。
兰嬷嬷含笑应下,转身去灶间备料。老夫人心头暖意融融,枯瘦的手抚着阿征头顶,眼窝又泛起湿意:“我的乖孙,在外受苦,还这般孝顺祖母。”
阿征偎在她膝边温声道:“一碗面不算什么,只求祖母平安康健。”
郑小池静立一旁,默默看着,心内欢喜。
不多时,灶房升起烟火,沉寂多年的小院,终于有了暖意。
是夜,阿征执意要在祖母屋内打地铺,就近侍奉。兰嬷嬷为郑小池收拾了一间侧房歇息。待到次日早膳过后,阿征又与祖母闲话家常,临近午时方与郑小池向祖母辞行。老夫人倚在柴门边,虽目不能视,仍静静朝他们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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