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酌今晚不想睡。
这些日子他都不想睡。一闭眼就是洪河口,就是那片被洪水冲垮的堤坝,就是那个再也找不到的人。
他坐在院子里,一壶接一壶地喝酒。
酒不是什么好酒,是军中最寻常的烧刀子,烈,辣,喝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他就想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能睡,睡着了就不会想。
喝了半坛子,脑子还清醒得很。
清醒得能听见每一丝风声,能看见每一片树叶的影子,能想起那天在竹林里看见的那片青绿色的衣角。
他摇了摇头,又倒了一碗。
屋顶上落下一个声音。
很轻,像夜鸟掠过,像落叶飘下。
慕酌没动。
刺客。
这些日子来刺杀他的人多了,他已经习惯了。
荣王的人隔三差五就来一趟,名曰“磨练”,实为试探。他懒得理会——那些人不会真的杀他,只是来让他见见血,让他记住“听话”两个字怎么写。
果然,那动静响了一下,就没了。
大概是看见他在喝酒,觉得时机不对,退了吧。
慕酌端起碗,继续喝。
他没看见,月光下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屋顶飘过,落进了后院。
宛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她只记得喝了酒,月亮在晃,然后她想看看月亮——再然后,她就不在那间破屋里了。
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顺着风走,走过墙,走过路,走过一扇忘了关的门。
然后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很大,有树,有石桌,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
她没有看那个人。
她看见的是他身后的屋子——门开着,水汽袅袅地飘出来,烛光在里面轻轻地晃。
她走过去。
屋子很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主人的讲究。屏风上搭着一件墨色的外袍,衣料沉坠,绣着暗纹。地上还有潮湿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的那只浴桶。
浴桶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大,足以容下一个成年男子。水还是温的,水面浮着几片药草,散发着清苦的气息。桶沿上搭着一块白色的巾子,巾角垂进水里,被浸得透湿。
有人刚沐浴过。
宛楪站在浴桶边,愣愣地看着那些水汽升起来,散开,升起来,散开。水汽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山林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一点点体温留下的余温。
她忽然想起什么。
回头,看向院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还在喝酒。
月光落在他身上。
他刚沐过浴,墨发还是湿的,披散着,被夜风吹起几缕。
发尾的水珠偶尔滴落,落在白色中衣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中衣的衣襟敞着,露出大片胸膛——
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胸膛,肌理分明,线条凌厉,却又被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割裂得支离破碎。
月光照在上面,照出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像干涸的河床。
他正仰头喝酒,下颌的线条绷紧,喉结滚动。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却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与世隔绝的孤冷。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狐狸眼。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内眼角却勾得极深。弥漫着水雾,朦胧中淡淡的透出一些薄红。
即使此刻闭着,也能想象出那双眼睛睁开时是怎样的光景——该是怎样的一双眼,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张脸?
宛楪看不清他睁眼的样子。
但她能看见他的胸膛。
她站在那里,隔着门框,隔着夜色,看着那些伤疤。
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走近些,看看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走过来了。
法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把她的气息、脚步声、存在本身,都藏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还在喝酒。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她看着他仰头喝酒的样子。从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闭着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闭着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竟然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按了按胸口。
隔着衣料,她看见那个位置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他按着那里,闭上眼睛,眉头慢慢舒展开。
宛楪看着他的眉头舒展开,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到忘了自己应该走开,忘了一个女子不该这样盯着男人看,忘了自己是谁、在哪儿、在做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她身上,照出她一袭白衣,照出她酡红的脸颊,照出她迷蒙的眼。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一阵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慕酌的眼睛倏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上挑,瞳色极深,像浸透了墨汁,又像藏着一整片夜空。
此刻那双眼里满是凌厉的杀意,眼锋如刀,却偏偏因为那上挑的眼尾,显出几分天生的多情来——仿佛就算动了杀心,那双眼睛也还在若有若无地勾着人。
“谁?”
声音低沉,带着杀意。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风里有陌生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下,空无一人。
他凝神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走了?
他皱着眉,正要坐下,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浴房的门框边,露出一角白衣。
慕酌的剑已出鞘。
他掠过去,剑尖直指那抹白色——
然后他顿住了。
一个女人。
一身白衣,靠在门框上,正看着他。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见她的脸——她刚好站在阴影里,眉眼被门框遮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白衣,墨发,纤瘦的身形。
慕酌的剑尖停在她咽喉前三寸。
“你是什么人?”
声音很冷,杀意未收。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她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剑尖抵上她的咽喉,只要再往前一分,就会刺破皮肤。
她没有停。
她又走了一步。
剑尖被迫往后退了一寸。
慕酌皱起眉。
这是个疯子?还是刺客的新花样?
他往后撤了一步,拉开距离,剑锋一转,直挑她面门。
他要看看这张脸。
剑尖挑开了遮在她脸侧的发丝,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脸上。
慕酌的剑停住了。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恰到好处的眉眼,恰到好处的骨相,每一处都生得刚刚好,凑在一起就成了让人挪不开眼的容色。
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醉意,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雾,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慕酌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是她。
是那个在洪河口消失的人。
是那个留下“平安勿念”的人。
是他的明月。
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怕这是梦。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慢慢泛红。
宛楪也在看他。
她眨了眨眼,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眼熟。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他的眼睛怎么红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俊美非常,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眼眶泛着红,那上挑的眼尾便显得格外动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你……”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酒气,“你哭什么?”
慕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骨头里。
宛楪歪了歪头。
她有些糊涂了。这是哪儿?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在这里?
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很高,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真好看。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
是热的。
跟真的一样。
她又戳了戳。
“你长得……”她喃喃地说,目光落在他那双狐狸眼上,“真好看。”
慕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想握住她的手——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醉了。
他不能趁人之危。
宛楪没注意到他的挣扎。她只是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看。
那双狐狸眼半阖着,掩住了里面的情绪,可那上挑的眼尾还是泄露了什么——像是温柔,又像是疼惜。
突然她的手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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