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峰,试剑台。
狂暴的剑气疾风骤雨般在虚空中撕裂开来。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如电,带起阵阵刺目的光芒。
云随川长发飞扬,面无表情。招招狠厉、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压,毫不留情地朝着眼前的玄衣少年强攻而去。
少年的身形在漫天剑气中腾挪闪烁,抵挡得极为吃力,可硬是咬紧牙关,凭借着本能与惊人的韧性强撑着。
若是有心之人仔细观察,便能看出少年的每一剑都有云随川的影子,两人路数同出一源。
像是师承云随川。
但云随川又没有个“师”的影子,看他如同看一件死物,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云随川看谁都像死物。
“砰——”
终于,云随川落下最后一剑,一记浩瀚的剑波轰然炸开。
少年避无可避,瞬间被庞大的力道击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剑台边缘,将那块饱经沧桑的玄武岩撞得粉碎。
云随川这才淡然收回手掌,衣袂飘飘,呼吸频率都没有丝毫影响。
他转过身,抬脚便走。
少年跌落在碎石堆里,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那张木讷的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痛色——这种程度的对练,他早就习惯了。
云随川走了两步,脚步忽地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好好看守那女子,莫要出差池。”
少年垂首,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擦拭一下嘴角血迹,将长剑归鞘,不等胸口翻涌的血气平静下来,就朝着凌欢所在的房间走去。
他现在的日子一成不变。
每日除了陪云随川练剑、当个人肉沙包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便是守在凌欢的门外。
一站就是一夜,一动不动。
其实和以前的日子也没什么区别。
以前他每日就是练剑,然后守在云随川的屋外听差遣,现在只不过是换了个屋子守着而已。
无妄峰上只有他们二人,云随川平日里也很少有其他活动,差遣他也不多,频率大概在二三十年一次。
这几天云随川已经将灵台中被凌欢制造出的几乎可以省略不计的魔障熟练的逼出,在查阅典籍,试图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能将魔骨剥离、且不伤宿主性命的法子。
本来不用这么麻烦的。
要不是溯光拼着鱼死网破的架势,大有“她死了我就自毁”的意思,他大可以直接连人带魔骨一起除掉。
舍一人而得天下太平,怎么看都是最好的选择。
奈何那块魔骨的主人是千年前那位最强魔尊玉染,玉染统治魔修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仙魔大战发生之时,他才刚踏上修行之路。
那场大战惨烈至极,几乎焚毁了所有功法典籍,即使是留下来的也大都残缺不全,以至于他现在想要找点参考都无从下手。
既然找不到剥离的办法……
云随川合上那卷残损古籍,寒潭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果决:
那如果直接用灵力侵入其体内,强行在她的灵脉之中将那块魔骨彻底捏碎销毁呢?
虽然这个法子极有可能让凌欢当成爆体而亡,但大义当前,一个小女子的生死无足轻重。
千年前的仙魔大战绝对不能再重演,哪怕有一点点的趋势都要及早扼杀在摇篮里。
他当即决定去试试。
等他到了凌欢所在屋舍,破天荒地在原地愣了一下。
这原本死寂如冰窟的屋子里,竟然开始有颜色了。
原本光秃秃的石窗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条淡粉色的纱幔,挡光用,一层一层的,剪裁得极为粗糙,风一吹还能看出是女子的罗裙袖子在空中飘荡。
那张冰凉的玉石榻上铺上了厚实的兽皮垫,一床用两种颜色披风拼凑剪出来的“被子”正乱七八糟地丢在上面,甚至还有一半落在地上。
而凌欢本人正盘膝坐在那堆色彩正中央,闭目打坐修炼。
云随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突然多出来的紫绿淡粉,在这座死寂了数千年的无妄峰上,显得格格不入。
莫名像是平静的古潭里突然被扔进了一颗石子,留下一道细微的涟漪。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不该有的古怪情绪迅速摒弃。
随后,他重新恢复了一贯的视万物皆为草木的冷绝,举步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朝着凌欢伸出了手。
凌欢虽然在打坐,但对周围气息的变化极其敏锐——
毕竟身处敌营,就算平静了几天也难保不是故意营造的假象。
因此就算是聚气修炼,她也不敢完全入定屏蔽神识。
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威压骤然逼近,她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在床榻上往后一滚,惊惧而警惕地瞪着他。
“你……你进来都不知道敲门的吗?!”
云随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听到这话,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匪夷所思。
“此处是无妄峰。”
云随川淡淡开口。
意思是这是他的地盘,他敲不敲门,全凭他乐意。
更何况,他被奉为正道师祖这么多年,那些各宗各派的掌门、天才小辈们,哪一个不是巴不得他出关指导一二?见了他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地参拜?
在这世上,还从来没有谁,敢在意他这位师祖进门前有没有敲门这种小事。
凌欢瞧见他那只微微抬起的掌心里开始有淡淡的金芒灵力划过,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三天没来,准是又想到了什么新招数来折磨自己了!
“等一下!!”
眼看那魔掌就要落下来,凌欢几乎是破了音地大喊了一声。
见云随川的手势微微一顿,她赶忙深吸一口气,极力放缓了语调。
“狩微仙君,您先别动手!这三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其实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她调整姿势,板板正正的跪坐在床上,用带着商量和讨好的口吻,温声细语地说道:
“我知道您为什么要囚禁我、为什么要对我动手。因为这大魔头的魔骨阴邪,极其容易影响人的心智。一旦我在外面失控暴发,很有可能连带魔修暴动,殃及天下苍生。您这么做,全是为了正道大义着想,我都理解的!”
不管怎么说,高帽先戴上,总归不会错。
云随川神色微动,似乎是在考量。
有戏!
凌欢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继续试探着打太极。
“而且这几天,我自己也在尝试着去剥离和安抚它。您看,它最近在我的体内似乎很乖觉,完全没有暴动的迹象。所以……或许我们不用采取那么激进的法子去剥离销毁它呢?留着它,说不定以后对付魔族还有妙用……”
“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云随川冷冽的目光落下来,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九九。
他冷冷地告诫道:“一旦它爆发反噬,造成的灾难与损失,是绝无可逆的。”
他至今还记得千年前无数魔修如蝗灾过境,浩浩荡荡涌上天际,朝圣似的朝着魔尊玉染汇聚。遮天蔽日,带着欲望和邪念形成的威压叫嚣着撕裂天地。
听到“绝无可逆”四个字,凌欢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说不通么……
余光瞥见云随川的右手一动,吓得她连滚带爬的从床榻上扑过来,一把抱住云随川的大腿。
“师祖!狩微仙君!不成了不成!我今日……我今日正值修行瓶颈,浑身灵力运转不畅,灵脉都快堵死了!咱们改日,改日成吗?!”
她仰起一张惨白的小脸,颤巍巍、近乎无赖般地喊。
云随川:“……”
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他是个登徒子似的。
看着这个死死抱着自己大腿、毫无仙家风范、毫无骨气少女,这位数万年不曾有过凡人情绪的大冰山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无奈。
他抬起另一只手,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冷声道:
“你给我起来。”
凌欢充耳不闻,抱着他的腿继续耍赖:“不起来!除非您先答应我,今天绝对不动手!”
云随川眼底闪过一丝嫌弃,随手一挥衣袖。
一团灵力瞬间将凌欢笼罩,随后像拎小鸡仔一样,轻而易举地将她拎起来,隔空扔到了远处的椅子上。
捋了捋被抱出了褶皱的衣摆,云随川换了另一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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