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一个休沐日,这天,韩停绪带着谢龄安来了一趟靖海楼,谢龄安知道师尊估计是想让自己来参观见习一下。
谢龄安此前被卫琅带着见习过镇海楼好多次,连二十四镇妖塔都去参观了几座。倒是第一次来看靖海楼。
镇海楼楼身巍峨,飞檐翘角,恢宏堂皇。
靖海楼楼身肃穆,冷锐利落,高耸入云。
靖海楼的修士见韩大人来了,俱是恭恭敬敬行礼,再一看韩大人身边的谢龄安,也不知道如何称呼。
韩大人平时身边只会带韩家少主韩寂轩来见习,这还是第一次见韩大人带除了韩寂轩以外的人来此。
靖海楼座下三成阵修,三成剑修,三成法修,还有一成杂七杂八的各种修都有。
韩停绪并不会给部下介绍谢龄安,只命喊了几名前线换下的部下过来,让谢龄安试着疗灵。
这可把谢龄安难坏了,他此前只治疗过韩寂轩和卫琅,这两人他都是随便治。
韩寂轩反正是师尊送给自己练手的,不练白不练,第一天刚学疗灵术半懂半不懂、半桶子水乱晃他就敢上手。
卫琅更是随便治,疗灵一有瓶颈就拿卫琅开刀,反正这人治死了算他的。
何况卫琅自己也通晓丹药两道,被他治坏了自己也能给自己治好,随便整。
现在突然要给别人疗灵,谢龄安查探着对方的伤势,额上都沁出细细汗珠,他紧张得要死,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半桶水水平、半出师状态能不能行。
行医疗灵,都是需要慎之又慎的事。
至于为什么对韩寂轩、卫琅两人不用慎之又慎,理由可太多了,讲起来没完没了,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俩的错。
此间大殿,谢龄安缓慢地给人查探着伤势,然后和站在一旁观看的师尊交换意见,确定无误后,才敢真正上手。
一个结束,换下一个,谢龄安和支了个帐篷似的,一个又一个修士在韩停绪的安排下过来给谢龄安查探。
有明的伤,有暗的伤,有的很细微的暗伤谢龄安一时半会没探出来,韩停绪便让他重新来过。
这可把谢龄安急得满头是汗,瞅着韩停绪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看。
此间大殿,那些部下表面安安静静,实则都在用传音交流,热火朝天沸腾得很。
——韩大人这是给带了个疗灵师?
——还没出师吧。
——他怎么那么紧张,搞得比我们还紧张。
——被韩大人吓的吧,我看韩大人皱了好几次眉了,皱一次他抖一次。
——你治完了?感觉如何。
——还不错,下次出前线能不能带上他,感觉还行。
——听说是韩大人的小弟子。
——那有希望啊。
——听说是隔壁卫琅仙君的人。
——啊,那没希望了。
大家一哄而散作鸟兽状。
让镇海楼楼主卫琅仙君的人给他们疗灵,到时候治死治坏了都没处说理。
生命何等宝贵,大家的身体都很贵重,到时候卫琅仙君死不认账翻脸不认人怎么办,算了,算了。
谢龄安这么一待,就从早上待到下午,修士一个又一个看过去,谢龄安也拿了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这和他给韩寂轩、卫琅疗灵根本是两码事,世间奇病、暗伤千奇百怪,靖海楼又是前线作战的主力,常年在东海上和妖族死磕。
妖族们本体五花八门的,手段和妖毒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看似伤势痊愈了,其实底子留了暗伤。
谢龄安很仔细地一一辨认,记下来,然后听师尊在旁边和他说应该如何对症疗灵。
谢龄安聚精会神地听,专心致志地记,全神贯注地看,心无旁骛地跟,把师尊说的和自己想的,全记进本子上。
韩停绪还把靖海楼的随行疗灵师也叫了几个过来,让他们和谢龄安一起看。
靖海楼修士们没想到韩停绪韩大人第一次带上韩家少主以外的人,就开了一次大型体检大会。
大家排队的排队,干活的干活,交流研讨的交流研讨,探讨一下你身上的罕见骨毒,给人看看我身上的陈年暗伤。
顺便瞅两眼这新来的疗灵小弟子紧张到直冒汗的模样,热闹非凡。
到了傍晚时分,谢龄安灵力也耗空了,补灵丹磕完好几瓶,脸都磕苍白了,唇色也变得淡淡的。
韩停绪便道今日便先这样,众人纷纷告退散去。
此间大殿,只剩师徒二人,谢龄安坐在大殿中央的椅子上缓着恢复。
韩停绪过来看他,看他一副面色苍白、额上都被汗珠浸湿的模样。
韩停绪执过谢龄安的手,往他的腕脉里徐徐传送灵力。
韩停绪是建木灵根,木灵根是主万物复苏的苏生之力,韩停绪的“枯荣流转”更是世间的顶尖之道,谢龄安渐渐缓了过来。
他被师尊弄得很舒服,也慢慢靠到了师尊身上。
韩停绪任由小弟子靠着,给人补灵,过了好一会儿,看谢龄安的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唇上也有了血色,他问:“好点了么。”
谢龄安点了点头,“很舒服。”
“师尊好厉害。”
谢龄安见韩停绪要撤回了手,扯着人不让人撤走,“还要。”
韩停绪有点无奈,都是谁教他的这些。
想都不用想,还能是谁,必是卫琅。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部下的通报,“韩大人,卫琅仙君前来拜会,说有要事详谈。”
韩停绪看了一眼还靠着自己的谢龄安,淡淡道:“传。”
门开的时候,谢龄安想了想,还是直起了身,外面有师尊的部下在,这么靠着师尊有点不好意思。
卫琅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大殿主座的谢龄安,和站在一旁的韩停绪。
谢龄安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不动声色。
卫琅也静静地回望他,仿若无事发生。
谢龄安心中冷哼一声,他才懒得理卫琅,自顾自地坐着给自己回灵。
卫楼主前来商议东海防线正事,韩停绪的几名部下也都来了。
大家一进门就看到大殿主座上坐着的韩大人的小弟子,韩大人和卫琅仙君倒是都没管,分坐了两侧。
简直是——不知所谓。
这像什么样。
谢龄安霸占着正中央的主座,怡然自得,姿态端得足足的,师尊都没说他,遑论其他人。
他身段风流,姿态也端得风流无匹,正自己给自己回着灵,看见师尊淡淡看了他一眼,连忙乖乖端坐好了,再也不端了。
他瞅了一眼师尊的脸色,这毕竟是师尊的主座,他站起来给师尊泡茶去,抬腕点茶,连过三道,用灵力降了温,细细呈上。
韩停绪接过饮了一口,温度适宜,口感……口感太差,这也是人能喝的茶,韩停绪道:“换成凤凰单枞。”
谢龄安自知又被师尊嫌弃了,低声应了是,便开始翻找凤凰单枞。
这是小众茶品,茶案上没有,他又绕去柜子上翻,柜子上也找不到,谢龄安满场子乱找。
卫琅心想韩停绪又为难这人做什么,他一向是谢龄安给他泡什么他就喝什么。
谢龄安手艺太差,一般都是他给谢龄安呈好了递过去。
卫琅也好茶,卫公子喜好雨前龙井、琥珀金芽、竹影青螺、竹露清音,总之,偏好绿茶那一挂。
但谢龄安喜欢君山银针,他便都按谢龄安喜欢的口味来冲泡。
谢龄安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乌龙茶凤凰单枞,这回仔仔细细地按说明泡茶,又给师尊呈好了递上。
然后客客气气也给大殿的其他靖海楼修士每人呈了一杯。
至于卫琅,当然是被他目不斜视地无视了,直接飘过。
卫琅空着手,眸中浮出似有若无的笑意,这小东西怎么这么难搞,气性这么大,真是……
谢龄安绕大殿一周给大家呈完茶,也不知坐哪里,大家都坐满了,他见师尊也没移位置,只好又坐回了主座。
这回是坐得如坐针毡,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再没半点风流姿态。
大殿众人开始商议东海前线的战事,近年来妖族魔族异动频频,谁都知道未来的某天必将有大战爆发,但谁都不知道那一天的具体到来之时。
东海二十四镇妖塔的防御阵法日夜流转,星落密布的水镜监台更是密切监测东海前线的动向。
这么一谈,就谈到了深夜,谢龄安实打实地见习了一回靖海楼和镇海楼的攻防分配,战守部署。
一攻一防,一战一守,前线与后方的调度布局,阵前与后勤的统筹安排。
快到谢龄安睡觉的点了,谢龄安在镇海楼是到点就要睡,不会等半刻卫琅。
此刻在靖海楼却是老老实实端坐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难得亲眼见一次师尊和卫琅相谈正事,看起来毫无矛盾、共同御敌、配合默契的样子。
之前私底下的时候,师尊和卫琅总是一副剑拔弩张的不和模样。
韩停绪见卫琅总是谈着谈着,眼神就不自觉瞟向谢龄安两眼,一晚上不知看了多少回。
谢龄安起先还会回视人两眼,现在估计是困了,眼神都有点泛空。
韩停绪给韩寂轩传了个讯。
谢龄安一边听着复杂繁冗的调度安排,一边努力地睁着眼睛看,却见韩寂轩来了。
他抬眼看师尊,却听师尊看着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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