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芳蕤上一次到访苏府,算来已有十三年余。门头仍是那个门头,只是朱漆有些斑驳。守门童子换了新人,还是一样的青布衫。
童子引她自角门入,穿石桥、过花架,转过游廊百二十步,芳蕤抬头,果然是兰槿院的门扉,她曾在这里长到七岁。
门下立着一个穿石青长裙的女人,格外瘦削,脖颈上的骨头直直往外突着。芳蕤差点儿没认出她,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往前,略一欠身,“苏夫人。”
女人正是珠月,如今的苏府正妻。她吓了一跳似的,立刻将腰弯得比芳蕤更低,“小小姐折煞我了。”
珠月天生的八字细眉,有些苦相,但眼睛像颗杏核,又圆又亮,水盈盈的,就显得“我见犹怜”起来。她微微哽咽,问芳蕤:“多年不见,不知大小姐过得还好吗?”
她口中的大小姐,自然是林雨霓。芳蕤心绪复杂,垂眼道:“娘身体还好,月姨放心。”
珠月连连点头,却又叹气,“若当年……一切都没有发生,小小姐这句月姨,我还是担得起的。可如今,不提也罢。”
芳蕤是个看不得别人伤心的人,她忙道:“小时候,我是月姨带大的。从前你是月姨,现在自然也是。”
珠月眼睛亮了,背过身去,拿衣袖揩揩眼角,方道:“小小姐,主君已在书房,我带你去。”
苏乘风的书房换了位置,曾经紧靠着兰槿院,如今却迁到了莲池边。
芳蕤叩门,听见一声“进”,低哑沉稳,仿若当年。
苏乘风背对着她,绿袍长服,仍是清瘦文官的模样,直至转过身,芳蕤才瞧见父亲眼尾眉端深深的纹路,以及蓄起的胡须。
“是不是觉得爹爹老了?”苏乘风不自然地摸了摸鬓角,一撮白发遮也遮不住。
芳蕤鼻尖微酸,摇摇头,走到正中,双膝一弯,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大礼,“女儿不孝,多年不曾在爹爹膝下,还请爹爹恕罪。”
“起来起来。”苏乘风一拢袍袖,走到她身前亲自扶她起来,又退后半步,长叹一口气,“涓儿都长这么大了。上回见你,还是慈恩寺里,郑夫人带你们姊妹和长珍去祈福,你才十二三岁,也就这么高。”苏乘风抬手,在肋骨处比划。
芳蕤坐下,听苏乘风道:“前几日收到你的拜帖,还当你娘肯放你们出来了。结果今日只见你,没见骊珠和南薰,我就猜,大约你还是瞒着你娘出来的。”
不等芳蕤回答,苏乘风又道:“罢了,不提这些。你的事最要紧。杜夫人同我提了以后,我便为你留意了天青。前几日席鸿和我说,似乎席夫人很喜欢你,两家的事就快要定下来了。”
芳蕤微讶,“席公子是……爹爹为我留意的?”
苏乘风颔首,“杜夫人大约没和你提,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她本就与我不睦。这都不重要,眼下要紧的,是席府若派人提亲,总要高堂俱在才好。且,总不好还在林府,你毕竟还姓苏。席鸿要是亲自来了,总不能让你舅父接待他。”
他这么揭了过去,芳蕤却留了个心眼,面上只道:“女儿知道了,会尽力说服娘的。”
苏乘风“欸”了声,却也没有帮她的意思,“这是个苦差事。若爹爹能帮得上你,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雨霓她……”苏乘风苦笑,“只怕我要是开了口,事情更不好办。”
从苏府离开,芳蕤还有些恍惚。手中是临走前苏乘风赠的锦盒,里头是一串红宝石套链。芳蕤摸了摸,摸不出一点温度。她像是朝某个未知的地方迈出了一步,眼前是黑的,不知前方是桃花源,还是悬崖峭壁。
她问绯云,“你记不记得,芳菲宴那天,杜夫人当初是怎么说的?我和席公子的事。”
绯云蹙眉回忆,“那天,杜夫人直接带小姐去见了席夫人,说是叶席两家事前谈好的,席家正在相看儿媳。然后……然后席夫人就看见了小姐,很喜欢小姐,再之后,事情便八九分定下了。”
芳蕤肩膀微塌下来,素来温厚的脸上没了表情,“我竟分不清,促成这桩婚事最要紧的那个人,究竟是杜妙善,还是苏乘风?”
绯云不解,“小姐觉得,是苏大人说谎,还是杜夫人说谎?”
芳蕤低眉,昨天下了暴雨,今天的光还是冷的,勾勒她翘挺鼻尖,仿若细细弯刀,“或许他们都出力了,谁也没说谎。”
杜妙善和她非亲非故,非要说,因为叶青萍的缘故,她真心疼爱的也是丽慎。苏乘风,又是真的那么热络吗?如果是,这些年为什么不把她们姊妹从林雨霓手中接走呢?或许她同时成为了两个人的砝码,而已。
她乘着马车回去,还未接近小院,就已听见“砰”的一声,像是摔盘子的声音。
芳蕤登时顾不得想其他,心道:坏了,丽慎还是着急了。于是赶忙走进去。
却见屋内并不吵闹,林雨霓也不在,原是方娘子失手打碎了茶盏。紫霄说夫人才用完膳,歇息去了。反倒是碧波,指了指里屋,神色不大好,低声对芳蕤道:“夫人方才不当心把林长君来过的事儿说了,二小姐没当场发作,但脸色不好,才吃了半碗粥,便回房了,还将三小姐叫了进去。”
芳蕤险些咬了舌尖,没人比她更了解丽慎。若她还有力气和林雨霓吵,那倒出不了什么大事,可若她不声不响,那才是要出大事!哀莫大于心死,就是这个道理。
她定定神,对碧波道:“你仔仔细细,将原委说来我听。”
碧波便道——
二小姐先说:“待席家来提亲,不好让他们下聘到林府。一是不成样子,二是说不好郑翠微使什么绊子。”
夫人疑心她是要回去找苏大人,便道:“在林府提有什么不好?芳蕤她娘姓林,她在林府长大,怎么不能在这儿提亲?我瞧,在这儿出嫁也不错!”
二小姐此时已经憋了火,硬忍下来解释:“我只是想出去另找个宅子,咱们一家子住,不用看人眼色,再说,南薰与林长君闹成这样,娘还能闭着眼睛住在林府?只怕郑翠微都不肯让你接着住!”
便是这句话坏了事,夫人满不在乎道:“林长君已经知道错了。”
二小姐察觉端倪,追问:“怎么知道错了?谁原谅他了?知道错了就有用了?”
夫人自知说错了话,不愿被二小姐审出真话来,灰溜溜跑了。可这瞒不过二小姐,她脸一板,方娘子只能实话实说了。
“糊涂,糊涂!”芳蕤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明知她最忌讳这个,明知她晓得了一定不会轻纵了娘,好歹等我回来再说!”
碧波忙道:“左右说都说了,眼下二小姐不准我们进去,也不知道她在里头同三小姐说什么。大小姐,求您进去瞧瞧吧,我怕二小姐真气出个好歹,她的身体可怎么办!”
事已至此,芳蕤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对芳蕤的突然到来,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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