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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救救齐思1 绿眼睛

小说:

掌心恐惧

作者:

闲来吃金桔

分类:

古典言情

齐思不知道现在在烧的,是她的皮肤,还是衣物——反正最后留身上都一样,黏腻的有点烦人。如果把喉头挖空,咳干所有的血,或者撕掉全身的皮肉,能让她好受些,她也许早这么做了。但她只是狂奔,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勇气。

她爱的和爱她的人都死了,她想,她或许也该死了。但是,那颗心想什么都随它,说到底,她的身体告诉她,它还想活。虽然它四面漏风残败不堪,但它灌入狂风后声量惊雷,盖过了她微弱的心跳声,所以,齐思得听它的。她要活。

在入山前的最后一个转角处,她瞥见山脚的人影,突然变了主意,把身体撞入左侧的罕为人知的小路。再顺着那路,逃进了村子正中心的最大祠堂。

她扒开比她曾祖母还老的门,偌大祠堂内只亮着一盏烛——是她今日侍奉神像时点上的。那座正中心的神像,威严肃穆,足有两层多的楼那么高,小指粗过她的大臂。它安静睡着,详和温柔,像一个母亲。

她跌跌撞撞,血液横流。最后整个身体,毫无保留地撞进它怀里。

她不担心这里——她唯一算有点归属感的地方。那真神蚂蚁上位仪式前,这里无人敢进。而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好几天后,等他们以为她跑走了,会都来参加仪式……村里没人,她就可以偷溜进山里,就可以逃出这里。总之,总会有出路的。至于她从未摸清那山的事,她没想过……也没心思想了。

她太累了,也很难过,这点余下的难过,为了自己,也为了别人。因此,她现在唯一需要的是休息,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这点累,就像糟糕一天过后,想叹口长气,却哽在了尾音处。然后平白嗳上了气。

她好像睡了三天三夜。齐思在某一个晚上醒来,她边讶异于血没流干,边狼吞虎咽着供桌的吃食。她很快吃尽了那冷食,又喝光了三盏香灰味道的符水,重窝回神像脚边,在等待中,她孩子模样般诉说着。

她从出生诉到大学,说大学里的那女老师,又说到回村的决定。然后,她吐槽这几天的每一幕,说它糟糕透顶绝对无法被宽宥。最后她把脸紧贴上它的小腿,“总之,我还是您的。从那天起就是了。我知道我哪哪都做不对,可没您我做不好。等我逃出去,您再罚我好了。”

齐思的脸,触到了一小处不平整,她于是用指头沿着翘处刮开了表层,那浸透满她血迹的暗红色漆皮。这是个夹纻胎的生漆神像,层层埋起着年岁。她刮下了一层,是暗褐色的血,再来,就透点紫,她继续着,连刮下好几层,没管指缝抠出了新血,直到她挖出最后的颜色——是黑的。

黑血么,缪想母亲的血黑了——她死在二十年前,徐家母女的事也有一年之久,这血,是何年月的事了,又是从谁身上流来的?

齐思突然想起,今早她侍奉神像时,边嗤着那血,边重又刷上一层新漆的模样。

是她漆的?她为什么会忘了?

她讶异地,往供桌角狠狠跌去,位于神像后脚脖的一行刻字却溜入了视线。她举着烛灯去摸索,指腹摸到的同时,那字也在烛火中明灭起来。

“去山里”。

那个山字是她为编撰神册自创的文字,山的尖角勾出了个计数,是一。她抬头,字竟不止一行,密密地叠,与神像的庞大上身一同拔起,撞入高耸而立的黑色里。齐思颤着手指拿起身侧石块,依着模样刻起来。

“去……山……里。去山里!”

由她手刻印出的形状,与神像之上的,别无二致。

齐思该害怕了。但她至少要为自己的恐惧寻个源头。她小心捧起慌乱中丢下的烛灯,站起身,顺着神像的每个她牢记的、起伏的沟壑,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去。她从小腿爬到大腿,再是腰腹,小臂和胸口。最后,她颤颤地,从肩上攀到了它的耳廓上,堪堪站立住。深呼吸几次,谨慎地托起手中的烛火。

那字就断在了它眼下,宛如神垂了泪。齐思从七八米的高处探下去,如同悬崖边下望,虚无可依,暗不呕光。泪的尽头,就在那处。

她想将手臂放下。在神像鸵鸟蛋大的乌黑眼眶里,却淌出了豆大的鲜绿色液态金属。它的下眼睑和眼窝处,那绿已凝住结作大块堆着,兜着,冷冽着,诡谲的。绿色熔得更多,更多。

她把烛火贴得更近,脸也贴紧它。她转了干涩的眼,那离她只几毫米的、神像庞大竖瞳里的冷光,便直追她爬着血丝的小眼珠子,以微秒级别的速度,跳动了一下。

烛火悄悄地,坠进了黑色里。

她突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到村中大火突然冒起的绿尖,像希望。想到她对着神像诉的话,加起来,该有一千万字了罢。想起村中神像大大小小千余座。想它们大多坐北朝南,而蚂蚁只向南爬,以背相对。

她又想到……

产房、坟地等“秽地”绝无神像,那一直紧追她后颈的凉意是……

她忙不迭地去抓身前的那尊漂亮神像,却脱手了,它直坠大地。紧随它而去的,是她空中垂落的,僵直的身体!

一直陪伴她的小小神像,被火焰卷过无数次的小小神像,破空劈下,残尸四溅。她在那半空中,看到了烛光摇曳下,在尖端飘忽的——那抹熟悉的绿!

齐思坠在风中,像断线的纸鸢。她看着高处那尊神像素来温柔的脸,问着。

它被您送来我身边,原是为了全程、甚至在第一视角,窥探着,监视着,自己逃命时的可笑样子么?

……

不!绝不能就这样了!

生命最后一点弧光,终于在她身体里挣出来。她奋力挣扎,该死的!她要离它远些,再远些!至少这次,至少她的死亡,她能自己决定,她绝不要!再被那些眼睛窥视到她的死亡!

……

好奇怪啊,没有如期而至的血肉崩裂声响。

齐思身下叠起了无数的蚁,像结实温热的手臂,像又替她织了顶崭新的稳当的大轿,无比轻柔地托住她。她仰着脸,祂的脸,却再看不清晰了。

“你看到了什么。齐思。”

那人问。“祂是长观音大士慈悲的样子,还是弥勒佛的样子?”

“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虚无什么样子,祂就是什么样子。”齐思说,“所以,你告诉我,陆望。观音是谁?”

陆望大笑。笑得流出眼泪,也没停止。

“这是什么很可笑的问题吗,可笑到,连你也不肯答我。”齐思像在说自己。

“我很抱歉。但,不能跳题啊!慢慢来,齐思,那是最后一步,你总会知道的。”陆望轻抚神脚边一层层的血痕,“你疼么,齐思。在这整整三年无休止的肃正……”

他又望向了在神身上重重叠起的刻字。“在这359次的重置里。”

“疼的。但我不明白。”齐思摇头。

陆望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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