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只在床前盯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听见关门声,傅玄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终于小心谨慎地睁开半边,目之所及,只有光秃秃的房梁和透过窗棂洒进屋中的天光。
傅玄暗暗松口气,幸好她是真走了。
屋外,薛北在康平走后便摸出书房打水,这会儿瞧见宋棠从东屋出来,不由关心道:“宋姑娘,主子醒了吗?”
宋棠站在廊檐下,黑瞳狡黠轻眨:“还不曾,不过应当快了。”
快了?薛北端着木盆的水一紧:“那我先去厨房烧水,天冷,以前在王府,徐氏不准厨房往主子院里送热水,哪怕数九寒天,主子也只能用冷水洗脸擦身,害得主子每年冬日都会起冻疮。”
薛北年纪比傅玄要大一岁,当年他被分到小世子院中做事,起初还偷偷高兴过,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只要好好跟着小世子做事,就能吃香喝辣过上趾高气昂、狐假虎威的生活。
谁知小世子竟过得比他还惨,第一次跟小世子见面,薛北见他浑身脏兮兮又满身冻疮,还以为小世子是跟他一样被家里人卖了。
直到过了大半个月,世子那个恶毒庶母跑到偏院找茬,他才知晓自己大言不惭说要罩着的人就是平西王世子……
宋棠闻言笑意一敛,抬脚走向薛北:“家里唯一能烧水的陶壶让我煮粥用了,你若想烧水,不如先帮着解决一些粥,顺便也跟我说说哥哥小时候的事。”
“也成。”薛北说着把木盆放到厨房门口,便径直走去了堂屋。
他这人性子直,向来对人不设防,更何况在他心里宋棠是傅玄都信重的人,自然更不会多想。
因此待到了堂屋,看见陶壶中的粥还有那么多,薛北更是实诚地拿起木碗舀了满满一碗。
宋棠却在他迈进堂屋时躲在廊檐下用疾行符回了一趟雾松山,崖洞里还有之前备好的柴火,宋棠迅速将一捆新柴以及地上烧过的柴火堆收进百宝袋,而后又甩出一张疾行符,瞬间回到茱萸巷小院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任何用过火的痕迹。
方才康平要进厨房,宋棠就拦住了他,没想到这会儿薛北为了照顾傅玄也要往厨房凑,她不想节外生枝,只能先将人拖住。
虽然这两人可能发现厨房里没有烧过火也不会多想,但宋棠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可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再“喜获”黄牌。
便见宋棠手脚飞快地将一堆烧过的柴火堆丢到灶台下,又把一捆新柴扔到厨房角落,最后又从昨日杂货铺送来的东西挑出一个约莫有两三个碗大的瓷盆走出厨房。
薛北已经舀好了粥,转头一看宋姑娘没进堂屋,正想出来找人,就见她端着一个瓷盆走了过来。
他忙迎上去,“宋姑娘,往后这些粗活您吩咐我做就是。”
昨晚离开茱萸巷后,谢老可是特意提点过,让他对宋姑娘恭谨些,别把宋姑娘真当做主子的护卫看。
薛北牢牢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不过即便谢老不提点,他也会恭恭敬敬地对待宋姑娘,宋姑娘可是世外高人,他武功一直稀松平常,还指望日后宋姑娘大发慈心指点他一二呐。
宋棠昨日便看出他“求学”的心思,闻言倒也不客气:“那有劳了。”话落顺势把瓷盆交给薛北。
薛北乐呵呵接过:“宋姑娘拿它出来是想做什么?”
宋棠负手迈进堂屋:“待你吃完便将陶壶中的粥都舀出来,这样你就可以拿陶壶去烧水了。”
薛北脚步微顿:“这样粥好像凉得快,主子不知道什么时辰才醒,届时若粥凉了,岂不是还要重新煮?”
虽说从前他伺候主子的时候,主子没有“粥再热一遍就不吃”的习惯,可他毕竟五年没见过主子,如今主子的嘴巴越来越金贵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会的,你吃完粥便去东屋看看,说不定到时傅玄已经醒了。”
宋棠不打算让傅玄一直装睡,他今日还有要事,若傅玄能早些跟军中的屠小将军联络上,鄯州城或许便能少死一些人。
薛北闻言把瓷盆放到桌上:“也对,那我一会儿便先去看看主子。”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他竟又忘了跟宋姑娘说主子小时候的事,只端着粥碗送到嘴边,三两口便囫囵吞尽。
那姿态豪放的跟饮酒似地。
宋棠见状便道:“多吃点儿,留够你家主子的分量便可。”
薛北的确没吃饱,闻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膝盖上的衣裳,干笑一声:“其实已有半饱了,那、那我就再吃一碗。”
宋棠轻轻颔首。
于是薛北三两口又干了一碗饭。
这碗下去,他饥肠辘辘的肚子里总算有了点东西,不过距离真正吃饱其实远得很,照他的饭量,就是整壶粥下肚,也只能吃个八分饱。
可他知道鄯州的粮食有多贵,眼下是万万不敢多吃的。
薛北果断收起自己用过的碗,起身朝宋棠弯腰揖礼:“宋姑娘,我先把碗刷了再去看主子。”
宋棠不置可否:“嗯。”
薛北这才直起身,拿着碗跑去水井旁。不知为何,虽然刷碗只是一件小事,但他就是觉得做什么事都要请示过宋姑娘才安心。
与此同时,东屋中。
傅玄兀自说服自己许久才终于将脸颊耳侧的烫意挥散,面色恢复往常的白皙清冷,薄唇也紧紧抿着,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已打定主意了。
不管宋棠如何调笑揶揄,他都要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问就是昨日抓着宋棠不放的人不是他,抱着宋棠衣摆低蹭的人也不是他,从今往后,这段记忆就是一场梦,而梦,就是并未真实发生过的事。
那他遗忘那些并未真实发生过的事亦是理所当然。
傅玄深深呼吸,将这套说辞又在脑子里复述了一遍,而后才强自镇定地起身下榻,走到门前打开屋门。
冰凉的雪花瞬间袭面,傅玄面色一凉,心里的念头愈发笃定。
宋棠侧耳听见东屋传来的动静,唇角瞬间不受控制地勾起,不过为了不伤及傅玄的面子,她偷偷笑完就故意板起了脸,还用手狠狠揉了揉笑到有点僵硬的嘴角,直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才起身迈出堂屋。
此时薛北刚把洗干净的碗放回厨房,出来一看主子醒了,顿时喜滋滋地冲到廊檐下:“主子,您醒了?昨夜您要的物件,小的都放进书房了。”
傅玄余光注意到站在堂屋门边的宋棠:“知道了,我这便去写名帖。”
话音一落便假装淡定地背过身去,径直走向跟东屋挨着的小书房。
宋棠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亦未出声。
傅玄却觉得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哪怕他迈进书房都避不开,仿佛此刻宋棠就坐在书桌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一般。
然而宋棠其实已经交代薛北照顾他,自己则返身回西屋打坐。
昨日守着傅玄,耽搁了她吸收灵气添补灵海。如今既然有帮手,她自然要争分夺秒地补回来。
故而直到薛北给傅玄烧好洗漱用的热水,又拿着傅玄写好的名帖离去她都不曾再出屋门。
傅玄吃过粥后便自己来到水井边上打水洗碗。
冬日的井水其实并不冷,双手初初没入水流时甚至能感受到水是温的,只是天寒地冻,离开井的水眨眼间就被冻凉。
待把碗洗净拿出,寒风一吹,傅玄的双手更是瞬间冻得通红。
不过傅玄早已习惯这些。
他抬眸看向西屋,有一瞬间想去宋棠跟前卖可怜,只是这念头刚升起,昨日自己蹭着宋棠裙摆乞求的模样便蹿了出来……
傅玄脸一烫,顿时收回视线,脚步匆匆地把碗筷放回厨房,继而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屋。
丢人丢人,着实丢人。
他今日还是少跟宋棠碰面的好。
**
康平不到一个时辰便带着隔壁街的木匠来到茱萸巷。
临近过年,木匠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家中还有染了风寒的病妻,康平找到他家中的时候他正在为生计发愁,一听有活干,立刻就跟着康平跑了过来。
院外响起敲门声。
宋棠睁眼结束修炼,出屋看了眼院门,扬声:“进来,门没栓。”
康平应声而入。
木匠微微躬着身子紧跟在他身后。
宋棠黑瞳微竖,轻扫木匠一眼后便恢复如常,抬手指着坏了半扇的院门道:“就是这扇门,你看看是修还是要换,银子不是问题,只有一点,要在除夕夜之前修好。”
那就是只有两日功夫。
木匠闻言顿时在心里盘算起来,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康平说过这家的事,方才也在院外观察了一会儿被踹坏的半扇门,脑子里差不多已经有了两套方案。
很快便道:“姑娘,这门能修,我家中有闲置的松木,若只是把门洞堵住,算上我打磨木料的功夫,最多半日便能修完。银子也能省下些,木料约莫两三钱的用量,小人半日的工钱也只要十五文。不过这样一来,院门恐怕不会太好看……”
宋棠:“不必绕弯子,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办法,说罢。”
木匠闻言脸上慌忙挤出一丝笑:“是是,不敢瞒姑娘,我前些年收过一对上好的楠木门板,一直好好养护着,即刻抬来便能用,只是……只是楠木要贵些,这对楠木门板至少要十五银子,姑娘若是愿意买,我、我的工钱便不必算了。”
话说完,木匠的身子不禁弯得更低。
这对门板是前些年日子还好过的时候收的,那门板料子的确是好料子,若是他初学手艺那几年,用这样一对楠木门板做院门少说得要四五十两银子。
八年前,他用二十两银子收了这对门板时还以为自己是捡了漏,哪怕不多赚,转手三十两银子卖出去也够他家里过两年富裕日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谁知鄯州城的日子竟会一日比一日难过,做小生意的商人不舍得把银子花在门板用料上,做大生意的商人又看不上只值几十两银子的楠木,这对门板竟就这样砸在他手里。
原本砸在手里几对门板也算不得大事。
他有一身手艺,家里又有些家底,日子总还过得下去,可是最近两三年鄯州的粮价实在太贵了,贵得他入不敷出,把家里从前的存银全都拿出来买粮食才勉强养活一家老小。
今年妻子一病,他把手里仅剩的二两存银拿出来请大夫和给妻子抓药,可银子花没了,药也吃完了,妻子的病却不见好,前两日更是咳出血来。
木匠担心妻子会像老丈人那样风寒久拖成痨疾病逝,不过两三日便愁白了头发,但若宋家姑娘今日愿意买下他家中那对楠木门板,那妻子的病便有希望痊愈……
木匠心中既忐忑又忍不住生出期待。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