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穷秋看了一会儿,立时明白过来这是个鲜见的阴阳双身庙。
原本立在人间的正庙从前确实供着一地城隍,是为山间一处分殿,庇佑来往客商不受邪物侵扰。然而不知为何,许是五溪城中的总庙出了差错,这山间庙香火不再兴旺,法力式微,不仅无法庇佑百姓,反倒被什么邪祟篡了位,以至于沦为吞人鬼魅的饵料。
鬼物借助阳庙微弱的香火气作遮掩,将自己的污秽殿堂藏于正庙下。
而岳听霜一剑直接劈开了阴庙与阳庙的结界,是以他们直接掉到了底下魑魅魍魉真正的所在之处。
她想干什么?
不知第几次杀了他?
他不知道岳听霜还记得多少,如果一直记得,那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便没了活路。
那时楚穷秋尚未将同心蛊的事吐出来,不如说,那时候他也还没记起来先前在对方手底下死去活来过多少次。
可见岳听霜也未必记得比他多。
或许只是记起来的早些。
楚穷秋只记起来最初那一世。
杀人抛尸被察觉,曲水回廊交手,盟会擂台一招落败……先前种种,几乎未变。
他后来的计划称得上顺风顺水,正如此次一样以楚江派实力雄厚,上路可提供各种方便为借口与岳听霜师门同行,行至五溪三闾阴身庙,路遇邪祟侵蚀民神,在此处闹了个地覆天翻。他们一路追着那东西行至五溪,正巧碰见瘟疫四起。
楚穷秋将计就计,一边极为细心地协助岳听霜救人治病,甚至令楚江派暗桩千里迢迢从宁州调了神医圣手,一边三言两语将城中豪族挑拨得团团转,借刀杀人,混乱之中将中了尸毒的李斩玉推入乱葬岗万人坑内,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他做得极为隐蔽,不惜让自己身陷险境,险些真的命丧黄泉。
于是连岳听霜这般大道有成,境界高深的人也信了。
她太视万物于无形,站得太高,心中怀着大道里的人间苍生却没有红尘俗人的七情六欲,难测人心,故此就算成了万人敬仰的天下第一也总是会被些蠢人拖累。
天下熙熙,终为利来;天下攘攘,终为利往。
乱世中最不值钱的便是普天之下布衣黔首的性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平日里尚且便这么马马虎虎凑活着过,真到大难临头的地步,又有谁来管呢?
管这些不平事的,又有什么好下场呢?
那时楚穷秋之所以能胜,就是因为他看得明白。
他心里只有一个自己。
少年天才,欲作万人之上的人上人,欲令名远扬,坐拥江湖百家俯首称臣;一介江湖草莽,欲得天子青眼,出将入相,权势滔天。
所以他顺势助岳听霜救五溪之疫,跟着对方下百越蛮荒之地,沿途平澜江水患,查王船逆流,挫南疆细作阴谋,将自己连同楚江派的名声响当当打了出去。
慕不闲则死在远赴南疆的半路。
楚穷秋伪造了岳听霜与南疆诸王来往的文书,三分真七分假足矣,托人送给了曾受他们相助治水的巡河总督。
可笑滔滔洪水前拼死携手救起沿岸数十万人命的交情抵不过“升官发财”四字,清官废了河底肉人桩,却终是祛不了金银财帛里生出来的恶人心。
谁料半途意外被慕不闲察觉,楚穷秋便想法子算计他坠入高山深谷,趁着岳听霜尚未发觉,将这明晃晃的构陷坐实成了真死罪。
然后他便逃了,逃得远远的,生怕见到那身落拓红衣,从闽越跑到滇南,最终又回了宁州。
岳听霜成了朝廷一等一的大钦犯,江湖追捕,官府追杀日夜不休;楚穷秋平步青云,成了人人称道的清朗君子,正道魁首,号令百家,身披紫袍。
人前端方儒雅,人后结党营私,财源广进,一时风光无限。
半个月后,他死了。
被风尘仆仆的红衣剑客废去全身武功,打断筋骨,一剑枭首,血溅莲池。
又是一年楚江盟会,就在他们初遇的那曲水回廊边,楚穷秋不瞑目的首级在碧绿的池水中起伏,很快又被岳听霜捞了出来,拖着湿漉漉的长发倒提着挂上了京城正门。
楚党鱼肉百姓,横行乡里,肆意构陷无辜之人的罪证被一无名江湖人公之于众,一夜之间街头巷尾凭空飘满了那些官老爷见不得光的密信。
血淋淋的白纸墨字,纵使青天白日下看起来,也叫人不寒而栗。
楚穷秋不知,他死后天子震怒,下令彻查百官,严惩罪首,使沉冤得以昭雪,天下归心。
又曰:“侠以武犯禁!“
遂灭楚江派,上上下下不留活口,派遣亲信督查各大门派,若有不服者,一并惩处。
至此江湖式微,侠风不再。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楚穷秋停了下了。
他转过身,静静立在阴森的大殿中央,本就白皙的面皮被幽幽磷火衬得愈发无血色,冰凉凉冷森森,如同一把玉化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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