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一步一个台阶地下到了山脚,一如上山的时候那般欢腾雀跃。
站在石阶上,姜九思隔着老远便瞧见了沈柔坚,眼眸不由地一亮,兴奋地招起了手。
但沈柔坚并未注意到遥遥处有人在向他招手,还以为是风大,引得枯树残枝乱晃。
沈柔坚距离太远,把人看成了树枝杈子,情有可原。
姜九思放下没得回应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皇陵待了半个月,整日不修边幅地埋头干活,手也粗了,心也糙了,人也乏了,灰头土脸,活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地鼠精。
而远处的沈柔坚,一袭蓝衫如云如水,澄净,淡雅。
纪展瞧不起她,看她如地上泥,她尚有底气反驳。
而面对真正如天上云的沈柔坚,她倒有些心虚了。
不过也只短暂失落了一瞬,一想起自己明日之后能重回上都,日日见得“天上云”,不由地又高兴了起来,望向沈柔坚的眼又有了神采,嘴角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一喜一笑间,心波便不住地荡漾了起来。
姜九思恍惚觉得,自沈柔坚脚下铺开一渠碧波,潺潺如云似雾,朝她层层荡来。
烟水晃动,引得风尘碌碌的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碧波中,翻滚几下,洗净尘土。
一时间,眼也亮了,心也明了,身也轻了。
于云水中,姜九思像条鱼儿般,欢腾地摆着尾巴,一下便游到了沈柔坚身边。
开口仍是那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
姜九思把刚才因拘谨未说完的话又给补上了,生怕沈相未曾注意到自己。
身后声音蓦然响起,沈柔坚惊了一瞬,偏过头看去。
身后姜九思眯着眼朝他笑着,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姜九思一边用手拨着乱发,一边小声呸呸地往外吐,抬手的袖口沾满了灰,如上次那般,不经意间将灰抹上了脸。
一如既往的狼狈可笑。
越是如此,沈柔坚眼中戒备更深,最终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站在沈柔坚身旁的裴枢慎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对姜九思重重地哼了一声,心中骂道:拍了圣上的马屁,又来拍沈相的马屁……
一声不解气,裴枢慎又哼了一声:马屁精!
姜九思被这么哼了两下,忽而想起了李暻沂的要事,赶忙道:“裴大人,圣上传你上山,说是有要事商议。”
裴枢慎问道:“要事?”
姜九思点了点头。
“什么要事?”
姜九思摇了摇头。
而后,便见裴枢慎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青石长阶走了上去,步子跨得有些大,以至身形有些不稳。
姜九思向沈柔坚问道:“沈相,裴大人在急什么?”
沈柔坚看了一眼姜九思,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方才圣上找你,是有何事?”
姜九思含笑回道:“圣上夸我活干得好,打算把我从这鸟不拉……咳,从这鸟语花香的地方调回上都城!以后,若是有缘,便能日日遇到沈相了。”
“咳……”身后传来张伯翊的咳嗽声。
姜九思哑然失笑,忘了张伯翊还在,为了灭鼠大计只好别了沈柔坚,忍痛转身,装作欢喜道:“张大人!半月不见,甚是想念啊!”
张伯翊嘴角翘起,笑得高深莫测:“事在人为原来是这个意思。姜九思,你可真是努力啊!果真没辜负我对你的厚望。”
·
裴枢慎平日就是懒散性子,行的全是赏月听琴之事,今日被圣上带着东奔西走,体力消耗掉一|大半,现又被传召,只好一边喘着气儿一边往山头上走。
行到山头时,裴枢慎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摆,平复了喘气才向前走至李暻沂身边。
裴枢慎舒了口气,但仍是不悦:“圣上召见臣有何事?”
因四下无人,裴枢慎说话便随意了起来,甚至开始不满地抱怨:“有什么话,山下不好说,非得大老远跑来山上说?在哪里说不是一样么?难不成圣上如此讲究,说话还挑风水宝地?”
李暻沂目光温柔平静地落在裴枢慎脸上,不急不躁,静静等裴枢慎絮叨完后,才伸手指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渃陵:“若水,你看。”
没想到李暻沂竟会做出这种如孩童般献宝般的动作,看得裴枢慎一愣,片刻模糊了视线。
最是不该动情处,最是不该动情人。
最是,不该。
裴枢慎偏过头去,将一刹那间的错觉给压了下去,眼风扫过远处青葱处,点了点头,随意答复道:“嗯,看到了。”
李暻沂瞥了一眼裴枢慎,默默靠近了他半分,胳膊肘轻轻晃了一下裴枢慎,语调亲切:“你再看看。”
“我眼不瞎,耳不背。”裴枢慎憋闷在心口的气舒了一半,语调闷闷,“看到了,听到了。”
李暻沂向裴枢慎又走近了半分,肩挨着肩,手臂挨着手臂。
微柔的风从山林中吹来,把裴枢慎理顺的衣摆再度吹乱了。
两人并肩而立,李暻沂依旧目视前方:“你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裴枢慎低下头,看着被风吹起的衣摆飘在李暻沂身侧,本不该如此接近的两人,衣摆却在此时交叠在了一处。
转瞬,想起方才李暻沂与姜九思挨得也是这么近……
裴枢慎苦笑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抬眼回道:“山清水秀,是个宝地儿。”
能有什么想说的?
裴枢慎觉得李暻沂问得没头没脑的,他也答得没头没脑的。
“圣上带臣来这里,莫不是想让臣为你写功德碑的吧?那实在是太为难臣了,臣虽擅文辞,但这种歌颂丰功伟绩的东西实在写不来,我看那姜九思说话伶俐动听,很合圣上心意,这种小事就交给他吧。”
李暻沂奇怪道:“你今天怎么了?”
裴枢慎道:“没怎么,热得冒火。”
李暻沂于宽大袖袍中牵起裴枢慎的手,轻声安抚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取名为渃陵么?”
裴枢慎摇了摇头,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是又怎样呢?
他和他本就是不可能。
“臣不知。或许是因为圣上八字缺水,缺什么就补什么,名里头的字要带水,选个陵寝名也要带水,就连找个人……也名里头带水的。圣上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偏偏执着于臣的吧?那赶明儿下山了,臣立马就改个字,臣不叫裴若水了,臣就叫裴若火,心里冒火的火。”
裴枢慎一向话多,李暻沂说一句,他就得回十句,话里带刺。
从前李暻沂还听得不是滋味儿,现下也就由着他了,多说点话也好,总比和他无话可说好。
李暻沂摇头笑了笑,摊开裴枢慎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几笔。
刚接触的那一刻,裴枢慎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随着李暻沂几笔几画,手心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待他写完那两字,裴枢慎别开视线:“那又如何?臣并不明白。”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此生不改。”
李暻沂看着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百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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