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在一旁慢悠悠地挑着流苏穗子,嘴里又开始絮叨起来。
“楼宇宁,你说是这个白色的好看,还是红色的好看?”
楼宇宁心虚地从姜九思脖颈上移开眼,脑中还闪现着那抹白,几乎是下意识回道:“白色好看。”
楼宇宁怔了一瞬,后知后觉的颤栗与错愕,倏然从心头漫上来。
不,不是。
或许,只是因为白色,是长公主喜欢的颜色。
仅此而已。
“白色么?”
此刻,一身红衣的姜九思也跟着在心中仔细比较了一番。
白色嘛,素净些,但丝线更细致些。
红色,虽不如白色精巧,但鲜活靓丽,更适合穗穗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姜九思问过穗穗的名字。
穗穗只说,她阿娘是编流苏穗子的绣娘,家里兄弟姐妹多,爹娘养不了那么多,于是她阿娘把她像流苏穗子一样卖了出去。
她已经忘了原本的名字,穗穗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
流苏穗子,飘飘荡荡,情意昭昭,寓意很好。
穗穗又音同碎碎,碎碎平安,破碎了的东西也能平安,更是好了。
穗穗说,她一点也不在意过去的事,她喜欢穗穗这个名字,她喜欢自己,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念起穗穗,姜九思看着手中的流苏穗子……
昭昭情谊,碎碎平安。
穗穗,值得好的东西。
姜九思一锤定音:“店家,这些我都要了!”喊得很是豪迈。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不仅挑了红的,白的,蓝的,绿的,黄的,各样颜色、各式花样都挑了一把。
楼宇宁眼皮跳了跳,不客气地“喂”了一声:“姜九思,你要还的人情世故这么多?你背着我到底玩了多少女人?”
姜九思耳边被楼宇宁一声满是戾气的“喂”炸了一下,被吓得立马像乌龟一样缩了脖子。
姜九思歪着头“嘶”了一声:“你别胡说,这些我都是要送……送长公主的。”
见楼宇宁愣住,姜九思拱起肩膀蹭了蹭被楼宇宁几乎要吼聋了的耳朵,耐心解释道:“长公主送我平安符,我回长公主流苏穗子。楼宇宁,你要不懂,我教你,这叫人情世故,礼尚往来。”
楼宇宁眉宇间有些纠结,但仍犟着脸,嘴角流露出不屑:“她投你以琼琚,你回她以木瓜,这就是你所谓的礼尚往来?”
“楼宇宁,还有一句话呢,叫做投之所好。管他木瓜琼琚,只要她喜欢,就是最好的。”
姜九思说得云淡风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楼宇宁瞥了一眼五颜六色的流苏穗子,心已有动摇,却还是疑道:“她……她喜欢这个?”
姜九思自然回道:“当然。我认识长公主那么久了,自然知道她喜欢什么。”
姜九思手中继续挑选着:“你放心,东西我自己买,钱我自己付。是我自己想送她的,与你无关。礼轻情意重,我相信长公主看到这些东西,会明白我的情谊的。”
姜九思是真心实意说这些话的,但听在楼宇宁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意思。
莫名之中,楼宇宁的情绪被姜九思激了一下,想也没想,直接朝店家扔了一锭银子,声音有些哑,脸有些红:“你这里所有的流苏穗子,我都要了。”
正弯着腰挑选的姜九思,看着那锭银子被店家喜笑颜开地收进了腰包,顿时瞪大了眼睛。
姜九思飞速偏头看向楼宇宁,向上仰起脸,气急地扬着调子“嗯”了一声:“楼宇宁,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说扔就扔啊!”
楼宇宁偏头转向一边,避开姜九思的打量:“既然她喜欢,买就是了。你的那几个红的白的,都算在里面了,别挑了,到时候回了上都城,我一起给她。”
本来她挑个十几条也就够了。
结果,楼宇宁大方地直接把摊子包了下来,那可是几百个啊!
姜九思简直想给楼宇宁的脑子一拳,把“长公主”三个字给打出来,好让人清醒一点。
奈何,银子已经被大风刮跑了。
姜九思简直不敢想回了上都城后,挂了一身平安符的楼宇宁,跟挂了一身流苏穗子的穗穗走在一起,会是个什么诡异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是被下了什么最新样式的降头……
“姜九思。”楼宇宁声音有点哑,像是嘴没张开咕哝着什么咒语,“她还喜欢什么?”
姜九思此刻心情很是复杂。
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言了,光是因“她喜欢”,楼宇宁真的会不过脑子一掷千金。
止了,姜九思又非常想知道,长公主究竟是给楼宇宁下什么降头了。
兀自纠结了一阵,姜九思决定还是不问了。
她之前已弃了和楼宇宁的赌约,好奇而已,忍忍就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
楼宇宁能忍,她也能。
楼宇宁见姜九思不说话,却是忍不住了,咬着牙,红着耳根,僵硬着声音,催促道:“姜九思,说呀!”
姜九思无奈道:“她还喜欢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楼宇宁:“……”
姜九思鼓励道:“楼宇宁,你努力努力,她的心愿,就靠你实现了。事在人为,我看好你!”
楼宇宁:“…………”
姜九思一边啃着鱼干,一边瞅着楼宇宁脸上渗出的汗,随口道:“要帮忙么?”
楼宇宁宝贝似地护住胸前鼓鼓囊囊的包袱:“不用。”
只因里面有长公主喜欢的流苏穗子,只能他来拿。
姜九思耸了耸肩,幸好楼宇宁没跟她客气。
几百个流苏穗子,她也不一定能拿得动。
还好,楼宇宁在这方面倒是很男子汉大丈夫。
七月的天,烤人的太阳,来回走了一个多时辰,姜九思不耐热,早就汗流浃背了。
楼宇宁皮糙肉厚,耐热耐寒,但终究是人,是人就会流汗。
此刻,大包小包的零嘴挂在楼宇宁左膀右臂上,勒得楼宇宁的白衣紧贴着身形,尽显健硕宽阔的胸膛。
更要命的是,楼宇宁自下颌流向颈窝、流入胸膛的汗浸湿了胸前一片,隐隐渐透身形。
果然,长得俊的人,流的汗都会让人觉得是香的。
若此刻内廷的那些女孩子们见到这种场景,估计“楼小将军真是好俊啊”这句话,将会以尖叫的方式被楼宇宁听到。
姜九思停了步子,轻抬眉梢,看向楼宇宁脸颊的汗珠:“真不用帮忙?”
楼宇宁退缩了一下:“不……”
姜九思按住了人,笑着劝道:“男子汉大丈夫,也是可以找朋友帮忙的,你放心,我不拿你给长公主的东西。你就把小鱼干和麦芽糖给我拎着吧。天热,麦芽糖被你身上的热气捂化了,黏在身上,那可不好洗了。”
楼宇宁仍是不肯松手。
姜九思认真道:“就算洗干净了,你这个大男人闻起来也会是甜丝丝的,你不是最讨厌娘么兮兮的么?”
楼宇宁:“……”
见楼宇宁眼中闪烁着单纯的犹豫,姜九思忍住了当面嘲笑的欲望。
“我这人不怎么讲究,但是小鱼干本来就有点咸,要再沾上你的汗水,我再吃下去……”
楼宇宁因激动,脸颊边再次滚落下珍珠粒大小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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