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坚端起茶杯,轻轻以杯盖撇开了杯中茶沫,顺势撇开了裴姜二人的闲聊,再度提起前事:“在贾济海坐镇望海县之前,我记得,张君堂曾派过西京一随军副尉前来桐州望海理事,最后也是死在了此地。”
姜九思接道:“你说的,可是温颐?”
沈柔坚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知道他?”
姜九思道:“纪大人曾对我提过此事,当时是张君堂派温颐来此地暂理县务,结果治水时,不慎落水而死。”
裴枢慎听到“死”字,只觉得脑袋疼,“朝廷的风水真是不养人。”
沈柔坚眼里则是掠过一抹疑色,“他为何会与你说这些?”
姜九思忙解释道:“纪大人心系同僚,关怀备至。临行前,他特意在鹊桥仙设了饯别宴,借此事嘱咐我桐州一行,诸事谨言慎行,务必小心安危。”
“我太感动了!于是便与纪大人交杯尽欢,一时喝得酒劲上头,走不动路,纪大人当即安排了三十个姑娘扶我下楼,我实在盛情难却,便从了。谁曾想,一下楼就遇到了沈先生你。”
姜九思一脸义愤填膺,“也不知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好事者,给我胡乱编排了一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御史台的耳朵里,又参了我一本,我实在是冤枉。”
裴枢慎艰难地问道:“他?鹊桥仙?”叹了口气,“朝廷的风水真是邪门了。”
裴枢慎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气叹完了,只觉心口一片荒芜。
“从前在江陵游学的时候,总是觉得日子经得起消磨,煮茶读书也好,听琴寻山也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树下坐枯禅,过了一日便还有一日,日日新鲜,最是人生受用处。哪里像现在,身在这明争暗斗的朝堂之中,日子真是一眼望到头啊!前路既不期,来路不可达,身在当中,哪得快活?”
他厌恶做官,但是不得不做,这是他欠那个人的债。
见姜九思这么热衷于钻营官场权道,裴枢慎十分不解,“姜九思,我看你一门心思扑在官道上,在圣上面前邀功拍马屁会得很啊!”
裴枢慎将姜九思问他的话,丢回给姜九思,“圣上将你从工部调入中书,现在这个中书舍人,你做得倒是挺开心。”
“做官,很有意思么?你就不会觉得无趣么?你可别顶着这张声色犬马的脸跟我说,你是为了江山社稷,那我宁可信贾济海会背三字经!”
感慨就感慨,抱怨就抱怨,但怎么还殃及池鱼,埋汰起人了来?
被裴枢慎当面毫不留情面埋汰的姜九思,挠了挠头,回道:“不为江山社稷,那你便当我是为了圣上吧。”
“为了圣上?”裴枢慎嘴角抽了抽,机警起来,“圣上怎么你了?你居然也要为了他做官?”
姜九思回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圣上他……长得像我阿弟。我望着圣上那张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实在难以想象,大启万民之重压在他身上,他该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我那同样年幼、同样不谙世事的阿弟,他在家拉着老黄牛、卖力犁地的模样,与圣上是一般的弱小、无助又可怜。”
姜九思回过神,故作叹息:“不能在家为阿弟锄地,那便在上都好好做官,为圣上分忧,为民解难。”
裴枢慎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还是他认识的李暻沂么?
幼稚?不谙世事?
他那人明明最是心机深沉,最擅用威逼利诱,最爱强人所难,还是个不甘居人之下的!
姜九思到底是哪里觉得李暻沂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裴枢慎因姜九思的话浑身不爽利,气得难受,懒得再理姜九思,转身面向沈柔坚。
一见沈柔坚,裴枢慎眼前一亮,旧事重提:“文卿,那一年,我刚出闱场,便遇到了你。那时的你……啧啧啧!”
沈柔坚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可以了,此事不必再提。”
“美谈一件,为何不提?”裴枢慎似笑非笑道,“高门闺秀乔装出门游玩,不料遇上好色之徒,幸得翩翩公子出手相救,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虽老套,但耐不住大家爱看啊!连我当时都情不自禁为你见义勇为、挺身相救的风采,鼓掌叫好,也难怪公仪茗阅小姐会对你恋恋难忘。”
“听闻隔日|你便以此为由,亲自登门张府,亲手送了公仪茗阅小姐一把琴,一来二往,便与她结下了这段姻缘。”
裴枢慎笑看沈柔坚,“一次英雄救美,换公仪茗阅为你抚琴五年,文卿,好心机啊!”
沈柔坚冷声道:“是赔,不是送。”
裴枢慎拖长声音:“怪不得你非要踩坏她的琴。”
沈柔坚:“……”
虽是无心,但因果报应不爽。
姜九思打翻了裴枢慎的醋缸。
裴枢慎踹翻了姜九思的醋缸。
陈年醋,酸得人心里发苦。
姜九思思绪涣散地听着裴枢慎的话,原来,她和颜徵都没猜对。
不是颜徵所说的“年年岁岁曲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也不是她想的“年年岁岁曲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而该是沈柔坚与公仪茗阅的“年年岁岁曲相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她曾在曲中发愿,想光明正大站在沈柔坚面前。
原来,那曲,本就是为沈柔坚所奏。
沈柔坚也知。
这么多年了,原来自己一直是两位知音的曲外人。
一瞬间,姜九思觉得心口上像压了一块石头般,叫她有些喘不过气:英雄救美……原来沈柔坚不仅会救自己,还会救别人。
自己于他而言,并不是特别的那个。
姜九思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沈柔坚,此刻,沈柔坚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漠然,可眼底明显藏着一丝不肯示人的羞恼。
姜九思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龙井轩那日,与沈柔坚擦肩而过时,他也是这幅模样。
这一切,都与公仪茗阅有关。
恍惚中,又想起了公仪茗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若此刻能哭,她也想在沈柔坚面前哭成那样。
但细数过往,她爱逞强,不愿沈柔坚看轻她,所以从不会在沈柔坚面前哭,一次也没有。
“哎,不会哭的孩子,真的没糖吃。”
梗在心口的话,一时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
姜九思话说得含糊,沈柔坚只听到尾字“没糖吃”,于是问道:“你说什么?”
姜九思扯起嘴角,笑了笑,竭力不让心里的难过在脸上显露半分,却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先生,以后你与公仪小姐大婚的时候,发喜糖,能不能……也让我尝一颗?”
沈柔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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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望海的天,多阴少晴,一大早,晨气便如蒸笼般烘人,浸在又燥又闷的热气中,实在叫人透不过气。
待过了正午时分,便下起了微微细雨,雨面如针,在望海县的天空织造着一场看得清、却无法逃脱的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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