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宇宁入迷地听着姜九思的话，神色认真而专注。
像是学堂中闷头记录先生话语的孩子，认真得连着把先生的叹气都一并记下来。
姜九思的话，他是完完全全听进了心。
心中，再次把“家和万事兴”的圆满家庭模样，具象化落实到了如何教育小孩这一事上。
是了，合格的父亲，不仅要给予孩子足够的爱，还需要为之计深远，包含存于世间的性格，包含立于天地的理想。
姜九思说这话时，双眼黑亮，炯炯有神。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的侧脸，自然问道：“你爹娘就是这么养你的么？那你真是幸运。”
姜九思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楼宇宁明显地察觉到姜九思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爹娘养我养得不上心，甚至有点不像话。不过，我也长大了，虽然长得也不怎么像话，至少活着长大了。我真了不起啊！”
姜九思重又笑了起来，眼中落寞的情绪一转眼，便消散不见。
盯着姜九思眼底的流光变幻，楼宇宁忽地嗤笑了一声。
两个大男人，居然真一言一语拉起了家常，在这里正儿八经地讨论怎么养孩子这种事……
跟姜九思在一起，总是能做出一些无聊、无语又离谱的事。
但……他好像也习惯了。
习惯了她的胡说八道。
习惯了她的絮絮叨叨。
似乎也挺愉快的，没有一点想生气的念头。
姜九思自觉扯远了，又说回了正事：“楼宇宁，我最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沈先生给我安排了其他住处，以后我就不和你一同住了。”
顿时，楼宇宁收回“没有一点想生气的念头”的想法，转瞬间将“我很生气”几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为什么？”
姜九思有些懵，解释得如此清楚了，怎么还问为什么？
想了想，或许解释得不够有人情味。
姜九思看着楼宇宁紧蹙的眉头，在他双眼射出冷箭前，换了副温和妥帖的语气：“这些日子，你被沈先生外派出去公干，实在是辛苦你了，你看，你都累瘦了。”
楼宇宁不爽了：“嗯？？”
姜九思看了一眼楼宇宁孔武有力、能勒死人的胳膊，改口道：“累壮了。”
姜九思看着楼宇宁现在的脸上写着“我很生气”几个字，更加斟酌着用词。
“我近来有公务在身，忙进忙出怕会打扰你，所以沈先生体贴你，让我搬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你，让你好好休息。”
姜九思自觉说得算是妥帖无误，却不知光是“沈先生”三个字从姜九思嘴里说出来，就足以让楼宇宁生气。
楼宇宁不满：“什么叫我被沈先生外派出去公干？”
姜九思不解：“难道不是么？”
楼宇宁盯着姜九思，不屑地冷笑道：“他是你的沈先生，不是我的，我并不听命于他。”
姜九思眼角抽了一下：又来了……
楼宇宁这人在长公主一事上尤其小心眼儿，估计是嫉妒长公主给了沈柔坚东西，没给他东西，所以吃醋把沈柔坚记恨上了。
姜九思以哄小孩的口气，安抚道：“好好好，是我的沈先生，不是你的。”
这话听得楼宇宁更不爽了。
“你的沈先生？”
楼宇宁语气狂妄地道：“你倒挺护着他。”
姜九思眼角再次抽了一下：没完了是吧？
“姜九思，我没记错的话，我离开才不过七八天，你们背着我……”
姜九思听不下去，给了楼宇宁一拳：“不就是个护身符么？至于和我们这么计较嘛！”
“我都答应你了，等事情办完了，亲自替你去求一个。”
“你要是想要长公主亲自送的，等回上都城了，我去跟长公主说，让她给你送一身的护身符，让你从头挂到脚，然后天天挂着一身的护身符去沈先生面前晃，行了吧？”
楼宇宁老实了，不说话了。
和楼宇宁折腾了一番，情绪波动得厉害，姜九思心中那点惆怅荡然无存。
虽不愿把剿匪的事和楼宇宁明说，但还是就剿匪的事，询问了楼宇宁的意见。
“楼宇宁，如果，我说如果……”
这个“如果”，一下便让楼宇宁想起和姜九思在盂园那个不愉快的夜晚。
“我不喜欢如果，你有话直说。”
“如果你的兄长，做了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会为了朝堂，为了百姓，杀了他么？”
楼宇宁嗤笑了一声，眼里竟是鄙夷。
姜九思问得巧了，他正有兄长。
他的兄长楼宇炀，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都想杀了他。
更别说还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他会毫无犹豫地第一个跳出来大义灭亲。
这问题，于楼宇宁而言不算难回答：“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不为国家效力，反为祸社稷，欺凌百姓，这种人，该杀。”
楼宇宁说得坚决果断，姜九思瞅着楼宇宁正义凛然的模样，想到了同为大丈夫的沈柔坚，心凉了一下。
“如果你有个好朋友，因为一些不得已的理由做了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会直接向朝廷检举他，还是会去劝一劝他改邪归正，留他性命，放他一马？”
楼宇宁敛眉看向姜九思，对上她犹豫的视线，眸色乌黑如水，动摇出一丝温柔怜悯：“好朋友？”
楼宇宁盯着姜九思：“那得看有多好了。若为刎颈之交，他确有不得已的理由，我会考虑放过他。”
“真的？”姜九思有些激动，“为什么？”
“不为什么。”楼宇宁说得自信不疑。
楼宇宁看了姜九思一眼，意气风发地昂了昂下巴，又恢复了从前用下巴看人的桀骜模样。
“我这个人不爱交朋友，也没什么朋友，但凡能被我认定为朋友的，那一辈子都会是朋友。”
“而恰好，我这人又护短，既然他是我的好朋友，我该在任何时候都信他。就算别人说他做了一万件伤天害理的坏事，我也会因为他做过的一件好事，原谅他，拉住他。我不是圣人，我也有私心。”
姜九思踌躇问道：“不计后果？舍命陪君子？”
楼宇宁肯定重复道：“不计后果。”眼中笃定，“舍命陪君子。”
姜九思在楼宇宁这里得了心安。
她该是为沈沉浮豁出去，不计后果。
沈沉浮，不能沉，她一定要拉住他。
姜九思怀着感恩的心，抱住楼宇宁的胳膊，评价道：“楼宇宁，你真是个大好人！”
楼宇宁受了奉承，低眉看着姜九思的讨好样，嘴角微微一牵，笑得得意又自傲。
楼宇宁轻瞥姜九思，语调却很温柔：“说说看，你那个朋友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帮你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悬崖勒马，免得他误入歧途了。”
姜九思赶忙调转了话题，继续奉承道：“难怪别人说长公主是克星衰命，你通通不信！楼宇宁，你真是好样的！”
姜九思比了个大拇指：“你是我见过最仗义、最男子汉大丈夫的人了！”
“那我比之沈柔坚，如何？”
姜九思噎了一下，无语地看了一眼楼宇宁：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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