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有响动,冯洛仪忙拭去脸上泪痕。正想起身向外去,她的婢女照香却进来了,脸上的神情并不好。
冯洛仪顿住,问:“公子呢?
照香叹了口气:“公子不肯过来,他说待明日办完正事再来看你。
照香不是沈家的婢女,她是冯家的婢女。
冯家坏事,冯洛仪的母亲在大狱里就没扛过去,过身了。沈家念着订亲的情分,在官卖的时候把冯洛仪买下来了。那时候许多犯妇、奴婢们就关在隔壁等着官卖,照香看见冯洛仪,大声唤她。
冯洛仪央求了沈家人,沈家的管事就把照香一并买下来了。
原是想把冯洛仪交给她嫁在京中的姐姐的,岂料她姐夫家无情,让她姐姐“病了,闭门不肯接收她。
沈大人便打算花些钱,将她送回家乡交与宗族。
孰料这时候沈缇赶回来了。
他原在外面游学,按照原定下场的计划,还该更晚些才回来。但他在外地看到了邸报,知悉了未婚妻家坏事,便立即赶回来了。
而后少年便站在了冯洛仪身前,将前未婚妻护在了身后。
冯洛仪听闻沈缇今日竟不来看她,心里惊惶:“他为何不来?明日要办正事?今日呢?今日为何不来?
明明以前,她使婢女去请,总是能请得到他的。
如何去了一趟怀溪,就变了?
她一叠声问:“他的婚事可订下了?你有没有问?
沈缇去怀溪之前来看过她。
【我可能必须得订亲。】他当时告诉她,【我中了探花,父亲已经同意让母亲从她娘家给我挑一个妻子。那种小地方的女子,见识不多,也没什么才学,不敢欺压你的。】
【洛娘,我……只能这样了。】
她的沈郎虽赤诚,但他终究年轻,父母之命压下来,他也没办法。
在他去怀溪的这段日子里,冯洛仪不知道多少次泪湿枕巾。
明明,她才该是探花郎的妻。
“订了。照香跟长川已经打听过了,“便是他怀溪外家的一个表姐。长川说,这个表姑娘生得十分漂亮。
“别的呢?冯洛仪问。
“说她人挺好的。
“她父兄可有功名,你问了没有?
“我问了,但长川也不知道。他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还是得去问平陌,要不……我改天想想办法?
长川是身体身边的书童,他年纪还小,可以在内院行走。平陌是沈
缇身边最得用的长随在外面做事不入内院照香想见他就得出二门。
冯洛仪想了想还是道:“别去了。我回头自己问沈郎吧。我们在沈家还是要谨言慎行。”
沈缇的父母并不想留她的他们一直想把她送走。
是她向沈缇哭求道自己出生在京城家乡远在千里之外且宗族并无亲近之人若回去她一个已入贱籍的女孩子不知道会是什么待遇沈缇才力抗父母将她留下。
她深知如今身份不同了只缩在这个小小院子里并不随便外出更不出现在沈缇父母面前。
若有事都是遣了丫头去请沈缇。
只以前他一定会来的会耐心倾听会安慰她。
怎如今不来了?
莫非在怀溪与那未婚妻真的相见生情?
冯洛仪内心惶然又是一夜泪湿枕巾。
第二日沈缇往翰林院去先拜见了刘学士。
刘学士捋须笑看他连着两科的探花郎都只是面貌端正而已今科终于有个名副其实的俊俏探花郎了。
果然考教了他一番。
到了状元榜眼探花这个层次学术上的事难不倒他们。
老学士和新翰林対答一番老学士十分满意。
“跻云。”老学士称赞了沈缇几句忽地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还未订亲?”
沈缇一听就知道他想做媒。自冯家坏事后想给他做媒的人就很多等他中了探花旁人知道他身上没有亲事想说媒的人更是多如过江之鲫。
沈缇告诉刘学士:“刚订下来。”
“哎迟了一步。”刘学士扼腕“是哪家的千金?”
“并不是京城人士。是我舅家表姐。”
“令舅父如今官居何职?”
沈缇并不隐瞒直言道:“我外家只是乡绅之家外祖父与舅父并无功名。”
刘学士听了就有点不高兴。
其实不关他的事只是沈家也是书香门第几代进士沈缇自己更是点了探花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一个得力的岳父。
娶妻原就是为了娶岳父的。
他竟然只订了一个乡绅之女刘学士不免就有点为沈缇惋惜觉得沈大人过于纵容妻子了耽误了儿子的婚事。
他使人去回了托他做媒的人:“去说一声沈跻云已经订亲了。我们说晚了。可惜。”
沈缇如今是翰林编修正七品。
从学士这里出来他去寻了长官
“你今日来得不巧,杨师鲁今天在宫中当值。”
和沈缇同科的榜眼姓杨名甫字师鲁。
长官喜沈缇年轻俊俏有才学,提点他:“你也要早日去陛下跟前露露脸。陛下最喜欢新血。”
待过三年,又一茬状元榜眼探花,上一茬就不新鲜了。
沈缇想起父亲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从前大家关心的是他读书、做学问,如今重点全都偏移到仕途上了。
就连表姐殷莳也是,一个内宅女子,张口就告诉他要好好做官,做大官,在父母跟前才能有话语权,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沈缇虽还未加冠,但一脚迈入仕途,是能感受到许多东西与以往都不再一样了。
是大人了。
少年翰林收起了骄傲,恭敬行礼,谢过长官的好意:“是。”
“对了跻云,我仿佛听说,你还未订亲?”长官问。
“……”沈缇说,“刚刚订了。”
“哦哦,那好,哎。”
沈缇心知,能托到翰林们来说媒拉纤的俱都是在京为官的人家。
他出仕前,是“沈家的孩子”,说媒的都奔着他父母去。如今他出仕了,当然最后也得过父母那关,但人们很自然地可以当着他的面提了。
自来年轻进士都要被榜下捉婿,何况他是探花郎。就报道这短短的功夫,已经有两个人有说媒的意思了。
沈缇此时有点体会到父母面对的压力了。
在这种压力下,大多数人其实最终都会妥协的。一想到这一点,就很庆幸母亲在他和父亲的争执中给出了折中的建议,订下了舅家的表姐。
正妻出身低,洛娘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对吧,他做的是对的吧。
入仕的第一天平静过去,待散班回到家里,门子上的人满脸是笑意:“夫人问过好几回了,问翰林回来没有。”
家里下人也开始改口称他为“翰林”了。沈缇点点头:“我这就去。”
先不回去换衣服,直接先去了沈夫人那里。
沈夫人一天了就盼着他回来。
孩子长大入仕的第一天,当娘的怎能不担心。婢女终于来通禀:“公子回来了。”
沈夫**喜:“快叫他进来。”
又嘱咐:“以后记得改口。”
婢女笑嘻嘻:“是。”
帘子打起来,少年戴着乌纱帽,穿着纱底的绿官袍,微一低头,踏了进来。
翰林编修其实是很小的官,俸禄也不高,所以
清。官服是低级的绿袍。
但翰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常伴帝王身侧掌诏书和文件的起草常预机密所以贵。
故而翰林虽清但贵未来更是前程不可限量
官袍有规定的制式和指定的有资格的裁缝但需要官员自己去做。因此同样品级的官袍补子相同用的料子却因官员们的家境有很大不同。
沈夫人用透气轻薄的绡纱给沈缇做的夏季官服穿在身上服帖清爽。
见到他沈夫人眉开眼笑捏住他的袖口:“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沈缇无奈只得伸开手臂转了一圈满足亲娘的要求。
“真好看。”沈夫人拉着他一叠声问“今日如何?翰林院怎么样?可有人仗着资历老拿乔欺负人的?”
在翰林院当了一天的大人没想到回家又被亲娘当成了小孩子。
沈缇把脸一绷:“母亲翰林院掌制诰、谕令、诏书许多机密事。母亲以后勿要打听。”
“哎呀。”沈夫人掩口“你爹嘱咐过我的我忘了。”
她又嗔道:“我也没打听我就担心第一天。你知道哪里都有官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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