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确凿，杨慎不再过多审问桑娘，他留下几个侍御史看守柔思馆，召集众人去往丽人堂。
这时侍御史来报，于桑娘房中发现一幅画像，一幅题为白牢美神吉额西的未上色画像。
质子们听闻消息纷纷来看。是一幅精致小画，神像画全身仅以黑色线条勾勒，画幅半臂长，未着背景，整幅画仅有黑白两色。画中神线条简约，纤细如柳，扶风之姿。墨色线条在暗，衬出明面，神态姿势和朱真祠中的美神造像完全相同。
眼里看着画像，三位质子脑海中出现的却是这两天经常见面的乔老板。极其相似的容貌近在身边，仿佛神明莅临，活灵活现，近之可触，心里控制不住涌起震撼与敬畏，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美神有着惊心动魄的美貌，个子似乎不高，面带微笑，双眼微阖注视下界。如果将这幅画高高挂起，跪拜时只觉神明正在注视自己，心中祈愿正在被神聆听。质子们不敢久看，离得太近而心生冒犯之意，观之令人忍不住后退。元士劝更是只看了一眼。
“跟朱真阁的神像有些出入，不过画得很像了。”元士丹道。
华通疑惑道：“杨大人，这画中人和乔息姑娘竟有几分相似。”
“是神。”元士丹纠正。
华通不在意道：“虽然画师下笔流于粗糙，五官不甚明显，但您看这面庞轮廓，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下巴。”
“仅靠妆容就能如此相似？”杨慎问道。
元士丹见他们这一双双愚民的眼，不得已脱口而出：“你们男人看不出来吧......”
话才说一半，就被扫视过来的视线哑了口。元士丹在兄长瞪视下低头，老实道：“杨大人有所不知，我们白牢美神之貌在长安风行已久，女子间仿照神颜自创一种名为额西妆的妆容。手艺精湛的大师不说十成十，至少能将妆容画得与美神有六七成相似，您若哪天瞧见了，定会觉得妆后的女人换了张脸。”
杨慎无言，不太懂这方面。他平日里几乎不和女人发生接触，长安女子喜欢什么妆容他完全不知，对元士丹言语冒犯姑且无视，对女人喜欢变成同一张脸反而有些疑惑。
男人间漫开微妙的沉默。元士丹生硬地找补道：“杨大人，不是您眼拙，是您平日接触的都是名媛贵女、世家小姐，装扮起来不走这种成套的风格。额西妆虽是极美，但毫无特色，是以您看不出来的。”
“无妨。”杨慎道。
元士丹悄悄松了口气，低眉垂眼做好质子的乖巧姿态。
杨慎再看画像，面上纹丝不动。早在他出生前，白牢人在大楚的地位与贱民无异，朱真阁内部也已分裂。他这一代的世家子女自小开蒙习学不再接触巫民文化，对白牢习俗了解不多，只大概听说过如今还算有点名声的也就这位美神，其他神明的名号说出去，除了巫民基本没人知道。
据说吉额西在白牢神话中是位较为特殊的神明，她有神的一面，也有人的一面。也许是未上色的原因，这幅画突出了她身上的人性，而非神性。少一分神爱世人的悲悯，却与民亲近，乍看甚至觉得是位容貌出色的普通民间女子，不是神明。
华通对着画上上下下打量道：“像个小家碧玉的女子，低眉垂眼，瞧着似乎逆来顺受，如此姿态如何成为众生之神？她有何力量实现众生的祈愿？”
元士丹低着头下意识想反驳，但这次没有兄长提醒也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元士江和元士劝在旁同样一声不吭。面对侮辱他们神明的话语，质子没有反驳的资格。
“你们此前极少离开内城，为何知道民间女子的妆容风尚？”杨慎问元士丹。
元士丹礼貌地福身道：“杨大人有所不知，整个大楚仅有朱真阁保存了几座白牢的神明造像，其中只有美神像是朝廷允许对外供民众瞻仰跪拜的，朱真阁内有时能遇见前来瞻拜的女子，我便听说过民间女子的求美喜好。”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就是白牢在大楚的声誉变化也是他们作为质子需要关注的。能进内城的平民放眼长安也没有几个，想一睹美神风采需花重金找黑市商人，最后能得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线条简单、模模糊糊的画像。
大楚禁巫，私藏白牢神明画像属于触犯楚律。杨慎身为御史中丞需对此事严查，下令召来桑娘人等进一步询问。
等杨慎几人走远，元士丹才嘀嘀咕咕：“美神只需要在美的方向上指引人们，又不需要她做旁的什么。我们白牢不也有其他实现凡人愿望的神吗？众神各司其职，是他们楚人只拣着美神供奉，他们楚人不懂。”
元士劝颇有些遗憾地叹气，“不知道杨大人怎么处理那副画像，大哥，我想拿回来，你说杨大人会交给我们处理吗？”
卢东介没走，毫不避讳地听着他们说小话。
大哥沉默不语，摇摇头，作为质子代表跟上杨慎等人参与审问。
“总不会烧了吧......”元士劝小声嘟哝。
元士丹觉得那幅画像画得算不上好，没那么喜欢，随口道：“其实如今开始追求美神之风的世家小姐也不在少数了。一边看不上我们的神明，一边又要拜，楚人真拧巴。”
“比方谁？”卢东介大大方方地嚼舌根。
“比方昨日见过的成熙公主。”元士丹直言不讳道：“还有贺家大小姐贺织心。我听骆仁子说在朱真祠见过她们瞻拜美神像。”
“贺家大小姐？”卢东介道：“九卿大鸿胪贺舜台的女儿？”
“是吧。”元士丹对朝中职任不是很清楚，道：“贺家大小姐拥有全长安唯一一副尺腰素的腰身。尺腰素这种束带就是比照着我们美神大人创造的东西。嘴上说着瞧不上，做起东西来还不是拣着好的做。”
朱真阁的吉额西造像考虑到塑像稳固，避免坍塌的问题，腰肢几乎与肩等宽，而画像上的吉额西更接近神话中的形容，腰肢纤细如柳，有着近乎夸张的细腰。
“我们的美神是最完美的，超越一切凡人此生可能企及的美貌。”元士劝只能在人背后维护自己的神明，说完又想到乔息，那股紧张和敬畏再次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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