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欢颜自己也惊着了。
她的确恶从胆边生,但终究没敢出手。毕竟老夫人不在,谁知道这杀神会不会突然发性,徒手将她撕了个粉碎。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吃眼前亏,道歉道得飞快,连忙起身,想用巾帕替他擦拭。
车外忽然响起一悠长威严之声,仿若山寺晨钟,余鸣不止:“南生赤金气,渡我长生命——”
宁欢颜一时愣在原地,像是无形之中被那浑厚的声音慑住了心魄。
没来得及细想,忽然腰上被人反推,后脑重重磕在车壁上。
车门突然破开,凛冽寒风瞬间灌入,一道身影迅捷如豹般掠出。
恍惚中她见那鲜衣身影立于车辕之上,挽弓搭箭,袍角在朔风中上下翻飞,目光锐利如电。
一声箭啸,利箭离弦飞去,车外模糊人影一闪,擦着箭镞避过,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支羽箭直插透数十米外的树干。
“迟早把他腿给卸了!”邬弋野负弓立于外辕上,用鹰隼般锐利的双眸四顾片刻,直到林中寂静如常,才冷声对车夫道:“走。”
转身欲回车厢时,他瞥了眼车外吓得面无人色的成荫,暗自嗤道:果真跟主子一个德行。
弯腰钻进车内,只见女子半瘫在车壁前,眼神涣散迷离,轻微地晃着脑袋,似在努力摆脱眩晕。
邬弋野目光掠过她,没管,径自坐回原位。
变故突生,车内空间毕竟狭窄,他闪避虽快,仍被泼湿了半边衣甲。
金甲此时还滴着水,他皱着眉,抓起抹布胡乱擦起来。
自顾自擦了片刻,见趴在地上的女子动了动,似在努力支起身子,但手上没力气,支到一半又软软地趴下去,再支、再趴,一连试了三四次。
“喂,”他没好气地开口:“别死我车上。”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宁欢颜方才被那蛮横的力道一推,撞上的正正好是枕骨,此时脑中一片混沌,耳鸣不止,下意识软着声音回道:“痛……撞到……头了。”
邬弋野一顿,不知怎么脖后隐隐有灼烧感,烧得他很不自在。
他方才兴起,没看人便随手一推,可他力道并未用足,不至于将人害成这样,一定是这娇贵公主身子软得跟柳枝似的,一折就断。
“麻烦死了。”
他不耐地冷嗤一声,抓起宁欢颜的后领,轻而易举将她拎起,双手行云流水地扣在她胁下,转眼便将人严严实实反按在方桌上。
“疼疼疼疼疼疼疼!”
宁欢颜本能地叫出声,背后的疼痛比之脑袋更甚,让她酸泪一冒,竟瞬间清醒不少。
“闭嘴!”
宁欢颜被扣在桌上动弹不得,不知他想做什么。
难不成是她见到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要杀她灭口?还是他嫌她太过吵闹,打算直接割了她的喉咙?
她越想越怕,腿也跟着发软。
“你你你你,啊——”
脑袋后面突然剧烈一痛,酸疼闪电般地蔓延全身,她又忍不住高叫出声。
“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了。”
明晃晃的威胁与恐吓。
宁欢颜只能咽下疼痛委屈,在心底暗暗叫苦斥骂。可下一瞬间,却又感觉力道放轻,隔着一道巾帕,在慢慢揉着她的枕骨。
背后传来男人的讥讽,“这点痛都忍不了,你们这些成日活在蜜罐里的金枝玉叶真是娇贵。”
蜜罐?自从来了北凉,她每日活在水深火热中还差不多!
酸痛沿着全身漾开,他按一下,她的天灵盖好似便要飞一下,还紧咬着牙不敢发出声。
疼得实在受不了,她小声抗议:“淤青不能乱按。”
只有一声不耐烦的鼻息。
她听出此人已颇为不快,只好欲言又止,再次将酸泪和满腹委屈咽了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领口一松,被人揪起往旁一扔,差点绊个趔趄。
“行了。”
宁欢颜歪歪斜斜地稳住身体,这才发现,脑后的疼痛竟已消了大半。
好神奇,按理来说,淤血气滞若是随意上手,多半会加重,他怎会……?
邬弋野似是看出她的惊奇,斜瞥一眼她盘起的乌黑长发,挤出一句:“少见多怪。”
说罢,懒得搭理她,取过角弓慢慢地擦拭起来。
宁欢颜悄悄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生出几分赧然,方才还怀疑他气性上来要杀人灭口,还想把滚烫的茶汤兜头浇在他脸上。
茶汤……她忽然注意到他擦弓的手,手背肤色略深却也掩盖不住大片红痕。
难道,方才那滚烫的茶汤泼在了他手上?
“对不起。”她在旁坐下,心中没底气,话也小声:“我不是故意的。”
邬弋野擦弓的手一顿,余光瞥见低垂着脑袋的公主,问:“对不起什么?”
宁欢颜终于抬眼,视线落在他烫红一片的手背上。
邬弋野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明白她说的是茶汤一事,轻描淡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宁欢颜怔然,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敢么?”邬弋野回想起她向来低眉顺目的模样,转动腕甲,轻蔑道:“你要是敢,我就把这只手剁下来送你。”
好啊!
若不是知晓他只是嘴上图个痛快,宁欢颜真想指着他的鼻子,豪气干云地认下:“我就敢!我就是故意要泼你!你剁啊!”
邬弋野被她盯得不自在,扔了角弓,把手背到身后去,转头又盯着车壁一言不发。
“你的手,”宁欢颜犹豫道:“不用处理一下?”
“我皮糙。”
“……”
车室内越发寂静。茶汤泼了,宁欢颜也没有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尴尬地退回到右侧,自己揉起了后脑勺。
这一场意外,她磕了脑袋,他烫了手,罪魁祸首却无影无踪,她忍不住问道:“方才外面那人是谁?”
邬弋野眉头先是一紧,而后带着几分戏谑缓缓松开,好整似暇地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宁欢颜被看得心中一紧,他的眼神,为何透出几分惊悚?
“呃……”宁欢颜心中七上八下:“怎、怎么了?”
邬弋野盯着她,一言不发,眼神越发深沉,仿佛夜色中隐在阴影中的青鬼。
“怎怎么不说话?”宁欢颜被他盯得发毛,手脚冰凉,泛起一阵恶寒,忍不住缩起身子。
“你……”邬弋野顿了顿,语气越发神秘莫测:“能看到他?”
顷刻间,宁欢颜全身寒毛倒竖。
能看到他,是什么意思?!那外面的,难道是鬼影?难怪她当时心神被慑住,动弹不得!
深宫之中,狐鬼精怪的传闻向来不绝于耳。哪个井里淹死的宫女成了水鬼,哪个冷宫夜里传出幽咽哭泣。真真假假,最是骇人。她幼时独寝,总要将被衾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缝隙不敢留。
她将身上的斗篷紧了紧,看向对面面色神秘而凝重的男子,磕磕巴巴问道:“那、那他找你做什么?”
“做什么?”邬弋野斜挑眉毛,忽然沉下嗓子,倾身向前:“当然是——索、命!”
“啊——”宁欢颜猛地后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青鬼捉住手腕,拖回阴间。
见她吓得魂不附体,邬弋野回身坐正,喉间溢出一声得逞的轻笑,掩饰不住的满足,用一副讥讽戏弄的眼神在她身上流转许久。
他猜得不错:她那般怕死,果然也会怕鬼。
“你、你怎么还笑?”宁欢颜怕得太厉害,真有些急了:“万一他方才得手了,你就真的没命了!”
她不明白,性命攸关之事,此人为何还笑得出来,却发现那人忽然停住,以一种极怪异的眼光看向自己。
只一瞬,邬弋野又撇开视线,满不在乎:“索命就索命,我杀业还少?我倒要看看,是他命硬,还是我刀硬。”
宁欢颜欲言又止,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把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人,要知道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不过还有一事存疑,既是鬼魂索命,为何还要念念有词?
气、渡、长生,不像寻常鬼怪作祟,言辞莫测高深,倒像是……
“像是解签之词?”她喃喃自语。
“咚——”小方桌猛地一震!茶具哐当乱响。
宁欢颜的心也跟着狠狠一跳,只见对面那人脸色骤然黑沉如铁。
又是那样的眼神,浓重的杀气,甚至这次看向她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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