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灵山秘径
林逸把那本笔记本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那儿,没敢往下翻。
“她来了。”就这三个字。谁来了?陈远山写这句话的时候,是看见了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字迹潦草得像是手在发抖,最后一个字的尾巴拖得很长,拖出了纸边,像是写的人还没来得及把笔提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苏晴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纸贴在林逸脚边。
“你也听见了?”她问。
林逸点了点头。他的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笑声。小孩的笑声。就在你房间外面。”苏晴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沈望呢?”
“不见了。”
苏晴走到炕边,摸了摸沈望睡过的地方。羊毛毡子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她又看了看门闩——木头插销完好无损,从里面别着,外面打不开。窗户也关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没人动过。
“门从里面锁着,人却没了。”她看着林逸,“你觉得呢?”
林逸没回答。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第三页。
第三页只有半页写了字,剩下半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像是急急忙忙扯下来的。那半页上写着:
“阵里有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它一直在看着我们。老周昨天晚上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夜,在第七座石台底下找到了他的鞋。鞋里有脚,脚连着腿,腿连着身子,身子在石头里面。石头吃了他。”
林逸把这一段念了出来。念到最后,声音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人掐了一把。
苏晴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在发抖。
“陈远山是六十年前进来的。”她说,“六十年前,阵里就已经有东西了。”
她把笔记本翻到后面,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只有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苏晴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炕头。
“天亮还早。”她说,“你要睡一会儿吗?”
林逸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睡着了。
“那走吧。”
“去哪儿?”
“进山。”苏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沈望不在,但他迟早会回来的。他找了他老师六十年,不会就这么走了。我们先进去,他醒了会跟上来的。”
“你怎么知道?”
苏晴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星盘,看了一眼。盘面上的北斗七星又暗下去了,只剩下天枢星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像快灭了的蜡烛。
“星盘在指路。”她说,“灵山的入口,只在甲子年的冬至前后三天打开。今天是第一天。错过今天,就得再等六十年。”
林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背包背上,把那本笔记本塞进包里最贴身的位置。
“走。”
两个人出了客栈,天还没亮。青石镇黑漆漆的,连狗叫都没有,静得像一座死城。他们打着手电筒,沿着河床往南走。河床早就干了,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像踩在一堆干骨头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山势越来越陡,路也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挂在悬崖边上,下面是几十丈深的峡谷。
林逸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发软。峡谷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不是流水的那种声音,是滴答、滴答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漏。
“别往下看。”苏晴在前面说,头也没回,“看前面,看脚下,别的地方别看。”
林逸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苏晴的脚后跟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突然宽了。不是自然变宽的,是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崖壁上有人凿出来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台阶很老了,边角磨得圆润,有的地方踩出了深深的凹槽,像是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
林逸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台阶的表面。石头是青灰色的,质地坚硬,但表面有一层光滑的包浆,像古董瓷器上的那层光。
“这台阶有多少年了?”他问。
苏晴蹲下来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在台阶侧面刮了一下。石屑掉下来,里面是深灰色的,和表面的颜色不一样。
“表面这层包浆,至少得几千年才能形成。”她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另一级台阶,“但这一级不一样。你看——”
林逸凑过去看。这级台阶的表面粗糙得多,包浆很薄,边角还锋利,像新凿的。
“这一级大概几百年。”苏晴说,“有人在这条路上修了上千年。最老的台阶可能有三千多年,最新的也有几百年。”
“三千多年?”林逸算了一下,“那不就是——”
“周朝。”苏晴替他说了,“姜子牙设阵的时候。”
林逸站起来,往上看。台阶弯弯曲曲地往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他突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他正踩在一条三千年前铺的路上,这条路通往一个三千年前设的阵,而这个阵,正在裂开。
他们继续往上走。天完全亮了,但太阳照不进峡谷,两边是陡峭的崖壁,头顶只露出一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条被揉皱的布带子。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突然断了。
不是真的断了,是被一座桥接上了。桥是石拱桥,不长,也就十来米,但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桥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一股一股的黑雾从下面涌上来,像烧开了的水冒出来的蒸汽。
林逸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黑雾很浓,浓得像是固体,一团一团的,在桥墩底下翻滚。他盯着那些雾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里面——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知道角落里站着一个人,虽然你什么也看不见。
“走。”苏晴拉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前拽。
他们上了桥。走了三步,桥下的黑雾突然像被什么搅动了,猛地翻涌起来,一股浓烟似的雾气从桥底窜上来,直扑桥面。
林逸闻到一股怪味,不是硫磺,不是腐烂,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像医院的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别吸气!”苏晴喊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星盘,举过头顶。
星盘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是一种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像焊枪打出来的电弧。光从星盘中心迸出来,呈扇形往前推开,撞上那股黑雾。黑雾被光一照,像雪见了火,“嘶”地一声,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一条被打疼了的蛇。
但林逸看见了——在黑雾缩回去的那一瞬间,雾里面有什么东西。
一只眼睛。
很大,比他两个拳头还大,瞳孔是竖着的,金黄色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冷得多。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不到一秒,就随着黑雾沉下去了,消失在深渊里。
林逸的腿软了,扶着桥栏杆才没跪下去。
“你看见了?”苏晴问他,声音在发抖。
“一只眼睛。”
“还有别的吗?”
“就一只。你看见什么了?”
苏晴没回答。她把星盘收起来,快步走过了桥。林逸跟上去,过了桥才敢回头看。桥下的黑雾又恢复了平静,一团一团地翻滚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苏晴靠着崖壁坐下来,脸色白得像纸。她把手摊开,林逸看见她的掌心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被烧焦了的痕迹。
“星盘反噬?”林逸问。
苏晴摇了摇头:“不是反噬。是那东西碰了我一下。”她把手攥起来,塞进口袋里,“走吧,别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林逸想看看她的手,但她已经站起来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块石头。
过了桥,路又变窄了,两边的崖壁靠得更近,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崖壁上刻着东西——不是天然的石纹,是人工刻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林逸凑近了看。
是字。
每块石头上都刻着字,不大,比巴掌小一点,但刻得很深,笔画有力,像是用铁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他用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很粗糙,但字的凹槽里很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了无数遍。
“王富贵。甲子年七月十五生。”他念出第一块石头上的字。
下一块:“李金花。甲子年八月廿三生。”
再下一块:“赵铁柱。甲子年九月初九生。”
他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全是名字,全是生辰八字。名字很土,像是乡下孩子的小名,但生辰八字写得很工整,年月日时,一样不缺。
“一百零八块。”苏晴在前面说。她已经在数了,“三十六块刻着男孩的名字,七十二块刻着女孩的名字。”
林逸走到一块石头前,停下来。这块石头和其他的不一样——它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上面刻的字只剩下半边,“张小花”三个字,“花”字只剩左边一半。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裂缝的边缘是灰白色的,不像是新裂的,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干枯了,一碰就碎。
“裂了很久了。”苏晴在他身后说,“至少几十年。”
林逸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碎裂的石头越多。有的只剩半块,有的碎成几瓣散在地上,有的整块都没了,只剩一个空空的石座,上面长满了枯草。
他数了一下,完整的石头大概还有九十多块,剩下的都碎了。
九十多块。
一百零八减九十多,碎了十几个。
他的心沉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沉了一下。
路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处悬崖,没有护栏,没有栏杆,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是空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又冷又硬,像刀子刮脸。
林逸趴在岩石上,往下看。
他看见了。
山谷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百零八座石台。
石台不大,每座大概两米见方,高一米左右,用青石砌成,方方正正,像一口一口倒扣的棺材。它们排成两个同心圆——里面的圆小一些,三十六座石台;外面的圆大一些,七十二座石台。里面的圆向阳,朝南;外面的圆向阴,朝北。
两仪。
天罡。
地煞。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照在石台上。里面的三十六座石台被阳光照得发亮,石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外面的七十二座石台在阴影里,石面是银灰色的,冷得像冰。
但有些石台没有光泽。
林逸数了数。里面的圆里,有三座石台是暗的,一点光也没有,像三颗死掉的牙齿。外面的圆里,有六座是暗的。
九座。
苏晴也趴下来看,手里攥着星盘。星盘上的北斗七星,七颗星都在闪,但闪的节奏不一样——有的亮得快,有的灭得快,像心电图。
“星力归零。”苏晴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吞掉,“九座石台,星力全没了。”
“什么意思?”
苏晴没回答。她把星盘举起来,对准山谷。星盘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她用两只手攥住,指节发白。
“每一座石台,都和一个孩子的命魂绑在一起。”她说,“石台亮着,孩子在;石台暗了——”
她没说下去。
但林逸听懂了。
暗了,就是孩子不在了。
“九座石台。”他说,“九个孩子。”
“不止。”苏晴指着那些碎裂的石雕,“石雕和石台是对应的。石雕碎了,说明石台早就暗了,暗了很久了。那些完整的石雕对应的石台,才是最近才暗的。”
林逸重新数了一遍碎裂的石雕。十三块。
“十三个孩子。”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苏晴没说话,只是盯着山谷里的石台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开。林逸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她的表情不对——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恐惧。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自己不会跳,但腿还是会抖的那种恐惧。
“你在怕什么?”他问。
苏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那些孩子是怎么被选中的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不知道。”
“三十六天罡,必须是纯阳之体。男孩,出生在阳年阳月阳时。七十二地煞,必须是纯阴之体。女孩,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时。这样的孩子,六十年才出一批。”
她顿了顿。
“但纯阴纯阳的孩子,命格太硬,活不长。大多数活不过十二岁。能活到被选中的,十个里不到一个。”
林逸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