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庄经过一个多月的拾掇整修后开始正式投入’运营’。
白三娘成为孩子们的绣工老师,与沈如意交错着到哑庄授课,谢织星特意让王蔺辰去置办了一块“春苗坊”的牌匾挂到哑庄门口,每有空闲,就到河对岸去转悠一圈,顺便给孩子们带些小玩具。
无儿无女的哑庄老仆独居多年,难得被热闹包围,乐得有伴,时常到前院走动,帮着修缮桌椅,有时也给孩子们做些点心加餐。
他在不久之后发现,王小官人所谓的“春苗绣坊”实则另有乾坤,孩子们做女红的时间并不多,反倒读书习字的时间更长,有时小沈先生不在,王小官人便亲自上阵给孩子们授课,讲四书五经,也讲历史故事。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最快乐要数谢小妹,她不仅交到了许多朋友,每天更是劲头十足地背书练字,半月光景就成为春苗坊里最优秀的那一株。
谢织星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时值初冬,迎面吹来的风已散了暑气,丝丝缕缕的凉意拉扯着奔淌的唐河水使其不得不缓下脚步,去岁冬天的寒意似乎还没消散,今岁冬日的凛风却已登堂入室。
这是诸项事宜逐渐进入正轨的一年,亦是忙碌而充实的一年。
谢织星经常忙得倒头就睡,有时甚至东西吃一半就靠在椅子里秒睡了,在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模式下,谢大哥也逐渐习惯辰哥儿抱着四妹妹回房的场景,说来惭愧,他做大哥的实在比不上辰哥儿的细致,他将小四照顾得极好。
唯一一点让人不太痛快的是,他时常莫名其妙地在小四房间里待上许久。
谢大哥心里觉得这不太妥当,但对上这两人坦荡又磊落的表情,便哑住了。
现如今,四妹妹也已成为谢家窑的主心骨,她不仅心里头主意大,做事亦稳当,他这个做大哥的已经没必要挂心费事地守着她,想来……她就算再次坐到辰哥儿身上去,也应是有过深思熟虑的考量。
天可怜见,在那种事上,谢织星真没想那么多。
她所有的深思熟虑都用来琢磨瓷了。
就说冯夫人定制的兰花主题赏瓶,谢织星在砸了二十多个瓷瓶后才确定用玉壶春瓶为底,她想用肚腹稍窄的瓶型来衬托兰草的细韧,接着又作废了五十多张草图框定出最终的画面效果。
一个银缮兰花瓶耗时三个月才完成,好在,最后成品让冯夫人非常满意,甚至特意为它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把定州城有名有姓的夫人娘子都请了个遍。
谭文清也跟随姚娘子出席了宴会。
他一眼看到那个瓶子,脑海里就不受控地出现了一双冷峻的眉眼。
她用银粉涂绘的兰草莫名像一簇镰刀,弯折的弧度柔韧,昂扬的尖叶却杀出一条条锋利的银芒,乱石嶙峋在崖壁,寸草不生的蛮横中,偏偏是无骨的幽兰野性难驯,于狰狞的石堆间肆意招展。
此幅画片的对面——瓶腹的另一侧,三两只蝴蝶循香而至,它们似乎陷入只闻其香的困境,山石间的幽兰却丝毫不见迎客之意。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这是她理解的兰,也是她。
自古工匠便是如此,全心全意制物时,总难免把一小片灵魂刻印其中。
谭文清再度想起几个月前她那番噎人又刺人的言辞,忽然很想在临行前见她一面,心底深处似乎对这个仓促的决定还有些许犹豫,两条腿却已经擅自行动,把他架在了天枢斋的店堂内。
正好,谢织星在店,并用一种诚挚且平淡的眼神看着他。
谭文清在此时此刻骤然领悟到何为庸人自扰,他独自一人兵荒马乱了数月,历尽‘万难’来到她面前,这谢四娘子却早已改朝换代将旧历揭过。
“谭官人可是要买瓷器?”
谭文清一肚子的腹稿都被她这一问碾成齑粉,沉默半晌,他道:“嗯,过几天我便要出发去汴京赶考,今日得闲,过来看看。”
她当即捧场道:“恭喜你中举,祝你会试顺利。”
祝福是很真心的,谭文清撤回流连在她脸上的视线,不太自然地问道:“谢娘子可有推荐的瓷器?我……想买个实用些的,便于携带的也可。”
这显然不是真心想来买东西的,但谢织星素来不善于做顾客的主,人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你想买砚台吗?有个新出的砚台或许可以看看。”
谢织星给他看的是一个状似莲花的圆砚,只是莲花花瓣做得奇怪了些,细看更觉那并非莲瓣,而是两片细瘦的长叶交叉,拢共八个叉状莲瓣,均匀分布在圆砚边缘,怪异中透出些许难以言明的美感。
“这是……何意?”
“八叉砚,据说一百多年前有位才思敏捷的诗人叫温庭筠,他能够叉手成韵,每叉一次手就成一韵,八叉砚就是根据这个故事做的,你看,八个叉,这叉手的地方还能当笔掭用,实用又吉利,你喜欢么?”
谭文清愣了愣,脱口道:“你竟知晓温八叉?谢娘子也读过《北梦琐言》?”
‘也’不了一点,只是被死去的记忆攻击了一下,做点文创产品讨个彩头罢了。
“没读过,是……听别人说的。”
谢织星的诚实被理所当然地附会为谦虚,谭文清见她不欲多言,也没好意思说个不停,他把那八叉砚捧在手里,越看越觉其中巧思甚为精妙,忍不住叹道:“谢娘子慧心高才,隐于市井,实在是屈才。”
这下轮到谢织星愣了愣。
她不知怎么就想到这会儿奔波在外的王蔺辰,有许多时候她也觉得他应是委屈的,放弃科考跑来开店,每天都在处理人情往来的琐事,有时甚至到‘网红店’去排队买吃的来讨她欢心,简直是举着大炮轰蚊子。
但每每看到他乐在其中的神色,她就没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会不会有一天,你突然就厌倦了这种委屈。
眼下她隐约明白了。
“不是屈才,我喜欢瓷器,愿与它……终身作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开心。”
谭文清被她兜头泼了一脸恬然自足的神色,瞬间就把他满身的尘俗气给洗刷了下来,他感到羞愧,拱手道:“对不住,谢娘子,是在下浅薄了,不该以己度人。”
谢织星连忙摆手,“不用道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我就喜欢做瓷,也谈不上什么高才,要真的叫我去读书,我也读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不要这样夸我,名不副实的。”
见她脸色微红,似乎是真的不太适应被这般夸奖,谭文清也跟着笑了笑,“不论别的,谢娘子这间瓷铺打理得甚好,所造之物亦精工巧思,这八叉砚劳烦替我包起来,明年的礼部试我定要用它助我挣功名。”
“好。”谢织星让小山帮忙打包,转头看到柜台旁边立着的大木板,上头挂着形态各异的瓷佩,便顺手取下一个作为赠品,“这块瓷佩送给谭官人。”
说完,瞄见他腰间挂着一块显然价值不菲的玉佩,顿时就有点后悔,找补道:“这个不值钱的,你……随便戴着玩吧,也、也可以做个随手小礼物送人用。”
谭文清看了眼她说的瓷佩,“这是……藕片?”
“是。”面对着他豪横的美玉挂佩,谢织星莫名觉得自己将要说出口的产品介绍有些小儿科,“我给取了个名叫‘路路通’,它上头这洞眼两边对穿,是通的,而且不止一个,所以就……算是每条路都很通达的意思。”
“如此,那我定要日日佩挂。”说话间,谭文清把自己的玉佩解了下来,当即就换上了藕片瓷佩。
这扔西瓜捡芝麻的行为直接把他的教养从藕片那不规则的孔洞中漏了出来,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他可真善良,且捧场。
两人说话时,王蔺辰正好回来了,一进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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