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棠被木屋顶上的声音震出梦乡。
一串银铃挂在檐角被风拨弄,铃音清脆,对有起床气的人来说却着实恼人。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想直接爬到屋顶把铃铛摘下来。
火塘还在燃着细小的火苗,白落溪已经蹲在门口系靴子的带子了。
"走。"白落溪站起身,头也不回,高冷又狂霸。
阮棠揉着眼睛爬起来,匆匆用木碗里昨夜剩下的凉水抹了把脸,拎起速写本就往下爬。
她根本离不开画本。
要是碰见什么好玩的东西,不立马画下来,她能哭一辈子。
松鼠已经在树底下等着了,它怀里抱着一小包用树叶裹着的野果,见阮棠下来就把包裹往她怀里一塞。
"路上吃,"松鼠仰着脸,黑豆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小白要带你去秘湖?"
"嗯。"
松鼠的尾巴雀跃地摇了两下:"我可去不了。秘湖那块地儿灵压太重,我这种修为去了头晕。你回来可得跟我讲讲!"
阮棠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跟着白落溪出发了。
今天的路跟昨天去长老那儿的方向完全不同。
白落溪拐进了一条隐藏在不知名植物后面的窄径,两侧的植物越走越密,藤蔓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人的肩膀。
阮棠拨开那些挂着露珠的叶片,水珠溅了她满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顶着那头乱蓬蓬的黑发在藤蔓间左摇右晃地穿梭。
——室友们管它叫"水母头",因为发尾蓬松地翘起来,看起来像只海里游的水母。
"白落溪,"她追上前面的脚步,探着脑袋问,"秘湖是什么样的?很大吗?水什么颜色?里面有湖灵吗?它跟你说话吗?"
白落溪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嫌她吵,脚下加快了速度。
阮棠踉踉跄跄地追上去,“水母头”在晨光中一晃一晃的,几根翘起来的碎发在树灵光点之间扫来扫去。
"水是透明的。"白落溪简短地回答。
"透明?那能看见底吗?有多深?湖灵长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白落溪打断她,伸手拨开眼前最后一丛密实的叶片。
阮棠的话卡在喉咙里。
眼前突然开阔出一整片圆形的空地,空地的边缘密密地生长着一种她没见过的银蓝色蕨草,叶片细长如丝,从根部到叶尖呈现出从深蓝到浅银的渐变。
空地中央是一片湖。
阮棠想象过很多种秘湖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象过眼前的景象。
湖水确实是透明的。近乎完全的透明,像一整块被雕成圆形洼地的水晶。
湖面上缭绕的雾气氤氲迷蒙,湖底铺着细密的白色沙砾,其间嵌着大大小小的青色卵石。
"跟着我。"
白落溪脱下鹿皮靴,光着脚踩上银蓝色的蕨草,然后踏入了薄薄的雾气里。
她的身体被雾气吞没了一半,从腰部以下渐渐隐没在那层流动的白纱里。
她赤着脚踩上湖面,水面轻轻凹陷,涟漪向外扩散,推开了周围的雾气,露出一小片澄澈的水面。
涟漪过后,雾气又重新合拢上来,包裹住她的小腿。
"水上走路?我的老天啊…我不敢……"阮棠站在岸边呆呆地说。
白落溪的身影在雾中回头看她,蓝眼睛隔着那层薄纱望过来,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琉璃珠。
"看着我。"她说。
她转身走了回来,每一步都踏在雾与水之间。
雾气被她的脚步扰动,向两侧散开又聚拢,像一朵缓慢绽开又合拢的白色花。
她走到阮棠面前伸出手。
阮棠看着她脚下的湖面——水波轻漾,雾气缭绕,但那双赤足稳稳地立着。
她咽了口唾沫,学着白落溪的样子脱了鞋。
她伸出一只脚试探着踏入雾气。
光脚踩上银蓝色蕨草的触感冰凉柔软,像踩进了丝绸做的溪流里。
脚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湖水温柔地包裹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她的脚掌。
雾气缭绕在脚踝周围,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清甜气息。
水面微微凹陷,涟漪荡开,但脚没有沉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重心移过去,另一只脚也踩了上来。
她,阮棠,一个普通的苦命大三学生,站在类似于梦境的秘湖的水面上,被一层流动的薄雾环抱着。
她的脚踝周围始终环绕着一圈细小的雾环,像湖水在托举她之外,又用雾气为她裹了一层柔软的茧。
"它是……活的吗?!"阮棠不敢呼吸。
白落溪点了下头,转身往湖心走去。
阮棠跟在她后面,起初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确认湖水还在托着自己。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暴露本性,胆子彻底肥成鹅肝,那头水母发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晃,翘起来的发梢扫过身旁的雾气,把白纱搅出一缕一缕的螺旋纹路,被阳光一照,折射出极淡的七彩色。
越往湖心走,雾气越浓,身侧一米之外就看不清水面了。
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被雾气反复散射和柔化,变成一种均匀而安宁的亮度。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在原来的世界中,完全不会有这种体验。
阮棠环顾四周,透过雾气往下看,湖底的沙砾和卵石像被蒙了一层磨砂的玻璃,轮廓模糊却依然清晰。
更深处似乎隐隐有更暗的轮廓,在雾气与水的交界处沉睡着。
"湖底那个……"
"湖灵。"白落溪停下来。
她们站在湖的正中央,雾气比岸边浓稠了数倍。
白落溪转过身面对阮棠,蓝眼睛在雾气中格外明亮,像两粒宝石。
白落溪弯下腰,穿过雾气,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沾了一下湖面。
湖水在她指尖聚成两滴圆润的水珠,透明中隐约流转着一缕银色的光。
她直起身,抬手穿过两人之间的雾气屏障,将那两指沾着湖水的指腹轻轻按在阮棠的眉心。
雾气贴着她的脸颊,湖水贴着她的额心,两种截然不同的凉意同时浸入她的肌肤。
那一瞬间,阮棠脑子里的所有声音全部平息了。
就像有人在喧闹的房间里突然摁下了静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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