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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百盘之约

小说:

五一七寝室四十年医路浮沉

作者:

勇者滴水穿石

分类:

现代言情

老五在这个寝室里,有三样东西天下第一:脸皮厚、嘴皮子溜、输棋输得稳。

他下棋有个特点——逢下必输,输了不认,嘴比棋硬,越菜越爱玩。一天必须下满三盘棋,少一盘能跟你玩命。这个强迫症严重到什么程度呢?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室友们都复习到凌晨一点,他抱着棋盘挨个床铺敲门:“来一盘提神醒脑?一盘就行!”

老二把枕头砸过来,老三把拖鞋扔过来,老四直接装死。

只有老大,永远沉默得像一座山的老大,会在被他磨到第十遍的时候,掀开被子,光脚下床,面无表情地坐到桌前。然后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说起老大,那是我们寝室绝对的神。往那儿一坐,自带一股让你不敢大声说话的压迫感。他不爱说话到什么程度?有一回辅导员来查寝,跟老大聊了十分钟,老大全程就说了三个字——“嗯”“哦”“好”。辅导员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刚参加完一场独角戏。

但这位惜字如金的爷,一碰到象棋,整个人就变了。那双眼睛“唰”一下亮了,跟通上电似的,瞳孔里能蹦出火花来。他的宝贝是一副磨得发亮的木质象棋,棋盘破得四个角都磨圆了,楚河汉界那条线都快被磨没了,盒子盖子上还隐隐约约刻着个名字,笔画模糊得看不清。我们谁都不敢碰那副棋。有一回老四手贱想借一颗“车”当橡皮章刻着玩,老大看他一眼,那眼神让老四做了三天噩梦。

老大还有个铁规矩:每天早中晚各下一盘棋,少一盘不行,多一盘不接。时间一到,他把棋盘往桌中间一摆,棋子“啪嗒”一放,往凳子上一坐。那意思就一个:来。

全年级象棋比赛,老大一路横扫。决赛对手是个自封“校园棋王”的学长,被老大杀得冷汗直流,二十分钟不到就拱手认输。从那以后,“棋圣老大”的名号就传开了,天天有人跑来找他挑战,没一个能撑过二十分钟。后来挑战者越来越少,大家都怕被老大杀得怀疑人生。

没人陪老大下棋,他就自己跟自己下。左手黑,右手红,面无表情,自我博弈。我们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就在老大快要“独孤求败”的时候,老五闪亮登场了。

说实话,老五那会儿刚学会马走日象走田没几天,连“马后炮”都玩不明白。但他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东西:勇气。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勇气。

第一次找老大下棋,是被老二怂恿的。那天晚上卧谈会,老二说:“老五,你不是一天不下棋浑身难受吗?老大一天三盘凑不齐,你俩这不是天作之合吗?”老五当时脑子一热,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从被窝里“噌”一下坐起来,扒着老大的床沿,把声音压得像个孙子:“老大,起不?早盘棋,搞一盘?”

老大翻身,拿后背对着他。

老五不死心,蹲在床边念叨:“老大,你不是一天三盘吗?早上不整,中午晚上凑不齐啊!你那棋盘都快长毛了!”

老大眉头皱了一下。

老五乘胜追击:“老大,我昨天练了一晚上,今天肯定进步!就一盘!”

全寝室都醒了,躲在被窝里偷笑,等着看好戏。老大被我磨得没办法,黑着脸爬起来,洗漱都顾不上,往桌前一坐,摆棋。

老五屁颠屁颠坐过去,手心冒汗。

“你先。”老大说。两个字,算给老五天大面子。

老五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抬起炮往前一架。昨晚看的教学视频里有一招叫“天地炮”,虽然没搞懂具体怎么走,但名字听着就猛。

老大眼皮都没抬,跟着走了一步。

前五分钟风平浪静。老五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状态神勇,嘴角开始不自觉上扬:“老大,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我这布局,稳了!”

老大没吭声。

第六分钟,他抬起“车”,往老五“马”面前一放。

老五盯着棋盘看了十秒钟,后背的汗就下来了。老五的马前面是车,后面是炮,左边是象,右边是棋盘边沿——死路一条。

“哎哎哎不算!”老五一把抢回我的马,“我刚才没看清!我以为你这个车是路过的!重新来!”

老五话音还没落地,老大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把他抢回去的那颗马捏起来,重新按回刚才那个死路一条的位置。动作轻巧,力道精准,一个字都没多说。

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后来五年里,这个动作发生了无数次,它翻译过来就是:少废话,继续。

“老大你这人不讲武德!”老五嘴皮子开始全速运转,“你这步走得太阴了!有本事明着来!搞偷袭算什么好汉!”

老大当他是空气,抬手又走了一步。

第八分钟,老五的老将被他的车马炮围得水泄不通。老五盯着棋盘,脑子里飞速找借口。

“我大意了!”老五一拍桌子,“我刚才在想食堂今天早上有没有肉包子!走神了!不然这盘你赢不了!”

被窝里爆发出狂笑。老二从帘子后面探出头:“老五,你刚才眼珠子都快粘在棋盘上了,还肉包子?你连口水都没咽一下!”

“你们懂个屁!”老五回头瞪他们,“高手对决讲究的是心理战!我刚才是在故意示弱,让老大放松警惕!这是战术!”

“那你倒是赢一回啊!”老四也起哄。

老五正要反击,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开始把棋子归位。是老大。他把黑红两边的棋子一颗颗摆回原位,动作不紧不慢,从头到尾没看老五一眼。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快点,下一盘。

老五喉咙里那堆豪言壮语全卡住了。下一盘。还有下一盘。永远有下一盘。

那天早上,老五跟老大下了三盘。第一盘坚持了八分钟,第二盘九分钟,第三盘创造了个人纪录:整整十分钟!当然,还是输。

第三盘下完,老大起身洗漱,全程沉默,像刚才那三场单方面屠杀从未发生过。老五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地复盘:“老大你第三盘第七步那个炮,是不是有点问题?我觉得我当时要是用马去踩你车,你可能就——等等,你那个马是不是早就在旁边等着了?我靠!老大你也太阴了吧!四步之前就挖坑让我跳!”

老大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看着老五。

“早饭。”他说。

然后他走出寝室,背影笔直。老五愣在原地,然后“嗷”一嗓子跳起来:“看见没!老大关心我吃不吃早饭!他离不开我!”

老二从上铺探出头,一脸同情:“他那意思是让你吃饱了好回来继续挨揍。”

“那也是爱!”

从那天起,老五就成了老大的御用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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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据老二不完全统计,大一上学期,老五跟老大下了三百多盘棋。战绩辉煌:零胜零平,最好成绩是坚持到第十一分钟。

那天晚上卧谈会,老三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老五,说真的,你图啥呢?天天被老大按着打,还上赶着送人头?”

老五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你们不懂。这叫战术。”

“什么战术?累计输到一定数量能兑换一盘赢?”寝室里一阵哄笑。

老五没理我们。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老大的床铺上。他安静地躺着,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图什么。每次被老大杀得片甲不留,他也郁闷,也想摔棋子,也发誓明天再也不下了。但第二天天一亮,看到老大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到他默默把棋盘摆好的背影,他的手就痒。好像跟老大下棋这件事,重点已经不是输赢了。

“老大。”老五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有没有一点点机会赢你?”

沉默。

就在老五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当回答的时候,老大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来,比平时轻,但字字清晰。

“跟我下一百盘。”

“什么?”

“一百盘。赢我一盘,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整个寝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老二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到天花板,顾不上疼在那喊:“卧槽!老大开金口了!”

老三摸黑找纸笔:“开盘开盘!赌老五一百盘内能不能赢一盘!赔率一赔一百!我押不能!”

老四已经开始算日子了:“一天三盘,一百盘就是一个月多一点,能赶上期中考试前——”

“一百盘!”老五一拍床板坐起来,热血直冲脑门,“老大你说话算话!”

黑暗中,我隐约看到老大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和老五第一次找他下棋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算话。”

那一夜老五失眠了。倒不是激动——好吧,就是激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如果我真赢了,我要问什么?问他的象棋为什么这么厉害?问他的过去?还是问那个从不让任何人碰的旧棋盘盒盖上,刻着的那个模糊的名字?

老五突然意识到,我跟老大下了三百多盘棋,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我只知道他叫老大,是我们寝室最高的那个,话少得像哑巴,下棋时眼睛会发光。至于他以前在哪上学、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一天必须下三盘棋、为什么沉默得像一座孤岛——我一无所知。

“等着吧老大。”老五在被窝里握紧拳头,“第一百盘,我非赢不可。”

上铺传来老二幽幽的声音:“你先赢了第一盘再说吧,兄弟。”

第二天一早,老五没等老大起床,自己先爬起来。把棋盘擦得干干净净,棋子摆得整整齐齐,恭恭敬敬放在桌子正中间。老大坐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桌前正襟危坐,眼神坚定得像要去炸碉堡。

“老大,第一盘,来吧。”

老大的目光在老五和棋盘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什么也没说,坐到他对面,抬手,落子。

那天的第一盘,老五坚持了十二分钟——新纪录。代价是早饭没顾上吃,饿着肚子去上课。但他心甘情愿。因为在楚河汉界的对面,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老大。一个愿意用一百盘棋来跟他说话的老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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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大二下学期。

学校里来了个新生,姓孙。这人狂到什么程度?报到第一天就在学校布告栏贴了张告示,毛笔字写的那叫一个嚣张:本人孙某,自幼学棋,师从业余大师,求校内象棋高手一战。输者请客食堂一个月。

告示贴出来当天,整个男生宿舍都炸了。当天下午就有五个人去找他挑战,全输了。时间最长的一个撑了十八分钟。

消息传到我们寝室,老四第一个坐不住了:“老大,你不去会会他?这人狂得没边了,该你出场了。”

老大坐在桌前,摆弄着棋子,没说话。

我凑过去:“就是啊老大!这小子太嚣张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咱们学校没人呢!”

老大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天。”

第二天中午,老大去了。全寝室都跟去观战,我抢在最前面,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孙棋王在食堂门口等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劲儿。

“你就是传说中的‘棋圣老大’?”孙棋王上下打量了老大一番,“听说是你们学校无敌手?巧了,我在我们学校也无敌手。今天终于有个像样的对手了。”

老大没接话,默默坐下,摆好棋盘。我站在老大身后,比他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棋局开始。前十分钟,双方势均力敌。孙棋王确实有两把刷子,落子又快又狠,招招都冲着老大的弱点去。但老大稳如泰山,见招拆招,不落下风。

第十五分钟,孙棋王走了一步怪棋。他把自己最得力的“车”主动送到了老大的“马”嘴边上。这是个陷阱。我虽然菜,这种基础的诱敌战术还是能看出来的。

老大当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手抬起来,准备去走另一颗棋子。

就在这时,孙棋王开口了。

“听说你以前在市少年队待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怎么,后来被人踢出来了?”

老大的手顿住了。

整个食堂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老大的脸色变了。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夹杂着痛苦和不愿回忆的神色。他的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听说你爸当年……”孙棋王还要往下说。

“够了。”老大打断了他。两个字,但语气冷得像冰碴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决定——他把手收了回来。

“你赢了。”

说完这三个字,老大站起来,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秒,然后追出去:“老大!老大你等等!你还没输呢!老大!”老大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孙棋王的冷笑:“就这?还棋圣呢。”

老五猛地转过身,瞪着孙棋王,拳头攥得嘎嘣响。老四在后面拉住老五:“你冷静,你打不过他,他练过——”

“谁要跟他打架?”老五甩开老四的手,指着孙棋王的鼻子,“姓孙的,你等着。老大不跟你下,我跟你下!”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孙棋王笑得最夸张,前仰后合,眼睛都快掉下来了:“你?哈哈哈哈——全校谁不知道你老五是个臭棋篓子?你跟我下?你是来搞笑的吧?”

老五的脸涨得通红,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一个月后,我跟你下。输的人,操场跑十圈,边跑边喊‘我是臭棋篓子’。”

笑声更大了。孙棋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行行行,你想丢人我成全你。一个月后,不见不散。”

那天晚上,老大没有回寝室。我第一次觉得,我们寝室那张桌子,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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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是凌晨一点回来的。

老五是唯一醒着的人。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白天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盘怎么也下不完的棋。

老大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我看到他在桌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来,把那副宝贝象棋从抽屉里拿出来。他打开盒子,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在棋盘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别人。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发呆。

老五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

“老大。”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老五没见过的疲惫。我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久,我说:“那个姓孙的说的……是真的吗?”

老大没说话,低头看着棋盘。月光照在那些磨得发亮的棋子上,泛着幽幽的光。老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沉默应对一切。但这次不一样。

“十四岁那年,我进了市少年队。”老大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比平时更低,更哑,“教练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苗子。全市少年赛,我拿了第二。”

老五屏住呼吸。

“第二年,我爸走了。”他停顿了一下,“不辞而别的那种走。走之前,他把这副象棋留给我,盒盖上刻着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他说,等我拿了全省冠军,他就回来。”

老五看向那个破旧的棋盘盒子,那行模糊的刻字在月光下终于能看清了——是个“远”字。

“后来呢?”老五轻声问。

“后来我每天练十个小时。下雨天别人不练我练,大过年的别人回家我练。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第二年比赛,我只拿了第五。”

“为什么?”

“因为赛前一天,我收到了他的信。信上说,不用等他了,他有新家了。”

棋盘上的棋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上了大学,我给自己的规矩是一天三盘。少一盘,我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多一盘,我就会想起——”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多一盘,就会想起那个怎么下也下不完的、关于等待的棋局。

原来老大的规矩,不是自律,是自救。

老五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明白了他为什么沉默,为什么下棋时眼睛会发光,为什么每次他耍赖悔棋他都默默接受。他不是在跟老五下棋,他是在跟自己心里那个影子下棋。而老五这个聒噪的、死不认输的、永远在输永远在笑的臭棋篓子,成了他对抗那些沉默的武器。

**有时候,一个人守着一盘残局,不是等着谁来替他下完,而是等着有人敢坐在对面,不怕输。**

老五问:“孙棋王他爸,是不是就是你当年的教练?”

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是。教练把希望全放在我身上。我比赛那天手抖输了,教练被市队辞退,再也没碰过象棋。”

原来孙棋王转学过来,是为了这个。

“老大。”老五深吸一口气,“你不能就这么输给孙棋王。”

他抬起头看老五。

“不是因为我跟他打了赌。”老五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你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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