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上四年级那年,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写了好一会儿,中途停了好几次,把写过的地方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检查它们是否还在。写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作文本放在桌上,就去洗漱了。苏晓梅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拿起他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我的爸爸是骨科医生。他经常很晚才回家,我睡着了他还没回来,我醒了他又已经走了。有一次他半夜回来,我醒了,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妈妈说:‘手术做完了,病人醒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我问他:“你昨天几点回来的?”他说:“十一点。”但我知道是凌晨一点,因为我醒过一次,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做手术的时候,能让不能走路的人重新站起来。我觉得他是很厉害的人。但我希望他也能早点回来吃饭。”
作文得了九十五分。老师用红笔在“我觉得他是很厉害的人”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他没有告诉我他得了多少分,是苏晓梅说的:“他作文拿了高分,老师还念了一遍。”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作文写了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抬头:“写你。”又夹了一筷子菜,说:“写得还行。”
家长会那天,语文老师把我叫到教室门口,说陈念作文写得不错,希望我能鼓励他多写。她把作文本翻到那一页,我接过来,看到那篇作文被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第一版工整了一些,像是誊写的时候又改过几个地方。我翻到背面,看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但他不是副院长。我没写他是副院长。”铅笔笔迹和正文的圆珠笔不是同一时间落下的,像是什么时候翻开又补上去的。那一行字写在家长意见栏的留白处,挤在页边,像是写的时候没想好要不要放进去。
我合上作文本,没有问陈念为什么没写。他在替他的作文留一扇门。他把它写在那行括号里了,又拿铅笔把它擦掉了——没有擦干净,那个括号还在,叠在页边,像是等着下一个人路过的时候再看见它。他等着我发现那行铅笔字,但我没有告诉他我看到了。他也没有问我有没有看到。他只是在“等我发现”和“等我开口”之间,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转身的位置。
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陈念正在写作业,陈建军坐在旁边看书。陈念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来:“爸,你以前想没想过不当医生?”陈建军放下书:“想过。”“什么时候?”“刚毕业那会儿。太累了。有时候值班一整夜,第二天还得上手术。”“那你为什么没有换?”陈建军想了想:“因为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本来走不了路的,做完手术又能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走不掉了。”
陈念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一会儿,像是把刚才那句“走不掉了”也顺手抄了一遍,又划掉,又写了一遍。
那篇作文后来没有再改过。陈念把它抄进作文本,交上去,就再也没有翻开过。但那张草稿纸他没有扔掉,夹在语文课本里,像一片压干了的花瓣,不再需要水也能保持原来的形状。有一次周末我帮他收拾书包,无意中翻开那本语文书,那张纸掉了出来。纸边已经卷起来了,折痕也深了,但字迹还是清的。我把它翻过来,发现反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字迹很轻:“他让我觉得,他做的事比他说的话多。”我看了很久,没有折回去,把它放回那张草稿纸原来的位置。陈念后来翻书的时候没有发现它被动过,也没有再提起那篇作文。那张纸还在书里夹着,被翻过的次数已经比正文多了。它记得那篇作文的初稿,也记得那个铅笔括号。它知道那些字不需要被说出来,也从来没有催促过他。
后来他上了初中,老师又布置了一次作文,题目变成了“影响我的人”。他写了很久,字迹比以前工整,结尾比上次短,但比以前稳。他把那篇作文拿给我看的时候,我还在翻第一页——他说:“看最后一行就行。”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写着:“他教我的不是怎么做手术,是做完手术之后怎么把病人送回家。”我看了很久,他已经在桌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继续写作业了。他也没有再问我看完没有。那篇作文后来被他收在抽屉里,和那张草稿纸放在一起,但没有夹在同一本书里。他没有把它们摆在一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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