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董书记有场商务应酬，叫上了李书允。
他不大喜欢李书允的直系领导老郑，主要因为老郑这个人很轴，喜欢跟他对着干，经常搞得他下不来台，却又因为各种复杂的原因，没办法调摆他，只能任由其占着这个核心职位，出于眼不见心不烦的考虑，他大事小事都更喜欢叫李书允。
李书允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外有个戏谑的称号，叫常务副主任，但她不在乎。
董书记带上了自己八岁的小儿子，李书允就负责专职给他的孩子做职业保姆。
领导们上场打球，李书允就带着小少爷在一边读英文。
到了吃饭的点，小少爷爱吃虾和蟹，李书允找服务员拿了只手套，坐在旁边，慢吞吞地给他剥虾。
她原来从不做这些。
如今愿意做这些，也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书允脾气真好。”董书记的夫人说，“身上看不见一点娇生惯养的脾气，你父母真懂培养孩子。”
董书记抬了抬手指上的烟蒂，指李书允：“书允性格不错，能力也是有的，同一年龄层里算得上佼佼者，就是还不够外向，不怎么能喝酒。”
“我胃不好。”李书允笑了笑，“喝多了就胃疼。”
“想当干部，就要会喝酒，你父亲能不能喝？”
“他也不能喝。”李书允说，“他酒精过敏，喝多了就吐。”
“那倒是件稀奇事。”他道，又跟身边的人介绍，“这是李书允，在我们华申战投部，她父亲是桐城的李书记。”
“李书记的女儿，那就是新原重工赵总的外甥女吧？”在场的另一位突然开口。
“是。”李书允答。
“你舅舅前阵儿有笔订单要出口到印尼，涉及到的原材料要从我这边采购，还专门来我们集团调研过一次。”
“那不是得麻烦您了。”李书允停止了手头的剥虾大业，脱下手套，端着茶杯站起来，“我敬您一杯。”
“客气什么。”对方笑眯眯地与她碰了碰，“新原听说计划到北交所上市，是不是有这回事？”
“据说是有呢，我也不清楚。”李书允跟他打马虎眼。
“这么大的项目，不给华申自己来做吗？”对方看向董书记，“董书记这就是你不对了，怎么不把书允放到投行去？藏在集团有什么意思？不善于用人啊。”
“瞧瞧你这话说的，不是我不愿意把书允放到投行，去郑凯文手底下做个高级经理有什么好的？这不是有更好的地方要用她吗？”董书记看了一眼正在啃虾姑，满嘴流油的儿子，心情大好。
那虾姑并不好剥，扎手得很，常人最多便是叫服务员过来处理，李书允每次都能耐着性子剥一大盘。
平日里，遇上饭局，添茶倒水这些事，李书允也还算眼尖勤快。
其实这些小事的确是体现不出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却是高层用来测试下属的服从性与为人处世态度的最好的方式。华申招进来的人中一大部分都是海外留学生，不因为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群体相对而言家庭条件更加优越，能带来更多的资源。但坏处也显然易见，家里头娇生惯养的太子太女们工作态度上也颇为桀骜不驯，愿意吃苦的仅仅是少数。
董建平是靠自己硬生生闯出来的，走马上任不过三年的时间，对华申内部复杂的派系斗争十分头疼。扶植有能力又有背景的年轻一代，是他制衡的一种方式。
人么，不怕努力的，也不怕家世好的，就怕家世好的人还比你努力。
公司老人太多，个个背景手腕通天，董建平进来后只能做两件事。
第一是放开校招，打着引新的名义招进来大量没有背景但学历极其之高的大学生们，这群人与钉子户们的阶级立场不同，诉求也不同，自然而然会形成两派打擂台。
第二是越级提拔年轻可用且同样有背景的人物。
这种人华申有好几个，李书允只是其中之一，也不是背后资源最出挑的哪一个。
但李书允有她的优势。
做过自己的秘书，算是自己人，且目的明确，目标坚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在乎低头做人。
能做到这一点的，都是些狠人。对自己狠，对事上也错不了。
“我手底下无人可用。”董书记说，“之前书允在董事会，我用的顺手，不过董事会这种地方太偏行政，耽误了她的能力，这丫头后来自己跟我说要走，我就答应了，否则我是要留她在董事会往上提一提的。”
“不过去业务线也是件好事，今年华申财富研究部的雷平副总要退休，我就打算让书允上这个位置。”
“嚯，这么年轻就上副职，前途无限啊。”
“郑凯文就是她这个年纪上的投行投资部副职，不算快，人家都马上就要来集团任部门总经理了。”
“小郑总不一样，谁敢对标他呀。”对方笑道，“小郑总挥一挥手，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只能说你们华申到底家大业大，子公司多，能给年轻人腾的岗位也多，晋升渠道很畅通嘛。”
一席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
凌晨十二点，李书允开董书记的车把醉醺醺的一家人都送回郊区的别墅区，自己冒着小雨在路边叫车。
整个春天，细雨连绵，雨下起来无穷无尽，不知道何日才会放晴。
车还有五分钟才到，李书允不得不找了棵茂密的榕树蹲下，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机。
屏幕上沾满了水雾，界面因此而卡住，同一条图文刷新了几遍，都无法跳转。
李书允在这一刻突然很厌倦这样的生活。
像是生活在一部宫斗剧里，所有人都在不停的争不停的斗，斗来斗去就是为了那个皇帝皇后的宝座。都说人生是旷野，但也没有人说野外资源有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撕掉了雨伞，发现头顶是真的在下雨。
她当然也可以不选这条路，但那就违背了她数年来接受的精英主义教育。
无法接受世俗意义上的失败。
又没办法短暂又快速地迎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接纳不了自己的不完美。
又没有办法达成完美的结局。
只恨她既不是个超级天才，又不是个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
在这个阶段倒过头来看偶像剧，李书允觉得霸道总裁都low爆了，就知道给真心这种没人要的玩意。
她缺的是真心吗？是区区一个chanel、Hermes、Dior吗？不，她缺的是个奇迹！
一个让她不用再这样费劲就能比肩郑凯文的奇迹！！！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让她动容的礼物，只能是空降至少一个IPO、再融资、新三板挂牌、并购重组项目，任选其一都可。
她垂眸去看手机，想知道车还有多久才到。
突然聊天框一闪，IPO，不对，是姜至，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李书允看了一眼时间。
1:51分。
人类已经全部进化掉了睡眠了吗？
她用袖子擦干净屏幕，打开微信。
那是一张图片。
浩瀚的星空，如银河倒悬。
**
姜至在卡兹别克山下给李书允发送了一张他精心选择了各种角度，又调整了无数次参数拍出来的图片。
山间信号不好，而且冷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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