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俞心怀侥幸一味刻意回避,不愿直面现实。周遭之人屡屡直言,点明退婚绝无可能,直至最后万般侥幸尽数落空,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清楚退婚之事渺茫,她终日难眠,终于染上了热感。
这两日身子违和,谁知宫中突然传召,让她去御前请安。
是她几个月前向宫中递呈的请安帖子,有了消息。
这病生得及时,她双眼浮肿,周身发烫,全身乏力,整个人又一副病弱萎靡的样子。
安成帝见她这般萎靡跪地请安,拧起眉头,看向身旁内侍,“不是说乐阳郡主身体已大好吗?”
内侍猝不及防,陛下会冷声问责,慌乱之下,又迁怒问责去宫外通传的小太监,“怎么回事?你既去通传,见郡主染恙在身,为何不先回宫禀报给陛下!”
小太监只是个传话的,哪里会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只知命他去唤人,便只管把人唤到宫中。
安成帝立即让人起身,“地上阴冷,乐阳快快起身。”一宫女连忙上前将人扶起。
裴照俞没故作病重,因浑身发热,四肢酸软无力,不能够自己起来,可这落到旁人眼中,却是病入膏肓的景象。
安成帝自当体恤,给其赐坐,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
“乐阳,你既身体不适,就好生在家中休养。让传话内侍回宫如实回禀便是,不必强撑礼数,这实在是为难自己。”
裴照俞声音沙哑道:“臣女劳陛下体恤挂念,陛下事务繁忙,好不容易得空就召见臣女。臣女长年体弱有恙,不可再推诿,只想来宫中面圣,承蒙陛下照拂。”
“臣女前些时月病重,陛下特地派人送来珍贵药材,恩重如山,积年累月,一重又一重。”
“臣女早就想当面叩谢,怎好再推诿。”
安成帝威严少了几分,感慨又疼惜道:“你虽没常伴于双亲身边,但你的秉性都随着你的父母,既温厚又谦恭。”哪里还忍心继续留她叙话,温和开口,让她好好回去静养休息。
裴照俞脑子晕乎,但还没糊涂,若是现在回去,不知何时再能见到皇帝。
她强撑着精神开口道:“陛下可否再容臣女再多说一二?”
安成帝以为又是些感恩的话,容她陈述。
裴照俞重新屈膝,跪回地上。
“臣女从小体弱多病,多年来一直承蒙陛下关照体恤。又蒙陛下赐婚,对方人品端正、家世也好,的确是难得的良缘。先前臣女从不多想,可前段时间病重,几经弥留,险些撑不过去。经过此番生死,心里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臣女孱弱之身,便是面对自家血亲,都满心愧疚,而婚约之人是家中独子,要传承香火。
臣女多病又食药多,身体早已亏空,若嫁过去,身子不好,又觉更是累赘,还不能为他绵衍子嗣,反倒误了人家门庭。
所以斗胆求陛下,退了臣女这门婚事!”
安成帝淡淡扫过她一眼。
“朕与你父王,还有西平侯,都相商过,此婚事会是你的好归宿。”
“更何况君无戏言。乐阳你贵为郡主,应有世家大族女儿当懂的分寸。此事,莫要再提。”
安成帝不接她的推辞,只论规矩压下。
这结果不算意外。裴照俞满是说不出的无力与煎熬,她脊背依旧勉强绷着,端正跪着,规规矩矩行礼叩拜。
识时务者为俊杰。
皇权威严,殿前不可失仪。
“臣女冒昧进言,望陛下恕罪。”裴照俞俯首叩头。
安成帝叹息,他以慈祥的口味说:“乐阳,你病痛难疏,病中人最易胡思乱想,你回去好好休养,莫要自苦伤怀。”
“朕不会怪罪。”
他想起织造司内侍的回禀,又道:“朕听闻你们二人连喜服都一同挑选,可见还算相处融洽。沈家小子无论是看在哪番颜面,都绝不会委屈你、难为你,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吧,你只可看当下的日子,莫要想远。”
裴照俞不记得是如何出的宫门。
今日这番她早有预料,她安坐马车,面无表情地擦去泪痕,又用寒玉覆在眼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许多。
傅青朝以为裴照俞无人教化、懵懂无知,安成帝话里的敲打、明示暗示都在说此婚事她退不起,她听得懂也明白,所以内心备受煎熬。
泪水只对在乎自己的人有用,但不算白流,至少她清楚要及时止损,无需再对安成帝做无用功。
成婚不代表结局已定,不然哪来的和离?再退一万步讲,人可随时死。
她思绪恍惚且翻涌,出现了许多不该想的念头,只要她活着,什么都不会是定局。
出身高门是缔结两姓婚约的开始,倘若名声、地位皆无法撼动和作罢这桩婚事,这般境地之下,她也无需畏首畏尾地顾及世俗议论,只管随心所欲。
旁人若想拿家世教养苛责她,亦无可半分攀扯。大晋朝野皆知,她父兄常年在外,慈母早逝,无人悉心训导她。这般境况下,非议数落只会尽数落在她一人身上,半分牵扯不到宗族亲人。
逆天改命?婚事牵扯两家,进退皆不是她一个人的处境和私事,婚事已无可改。
她唯一可改的只有自身的心境,勿要再伤神困顿一方。
裴照俞失笑,面上从凄苦,再到可怜,最后只剩下无奈。她的笑声孤绝,悲壮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多种情绪崩裂缠搅于心,她深陷癫狂失态。
御书房的冰凉地砖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寒,她的病又重了,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上一世,这时她与沈嘉濯已不和,她从安嬷嬷和身边的侍女口中得知了外面的流言蜚语:
百姓说她天生一副就是药罐子,生不出孩子,两家婚约根本不是陛下主动赐下,而是她父王以军功请命,让安成帝赐下的。
川东王明明清楚女儿常年重病、常年服药,不能生养,不能扛事。西平侯只有一个儿子,肩负整族香火,他们却半点不肯退让,借着皇恩硬把女儿嫁过去,不是结亲,是算计、是拖累、是耽误人家一生。
其原因是川东王与西平侯,早已暗地不合多年。
川东王根本就不疼爱女儿,所以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死活,跟别提在乎女儿的名声。而西平侯不敢得罪皇家,只能拿自家独子当人情,牺牲他的终身、断送子孙后代,换家族安稳脸面。
裴照俞听完,勃然大怒道:“嬷嬷,这些您从哪里得知的?”
安嬷嬷泣不成声道:“京中大街小巷都沸沸扬扬传遍了。”
“他知道吗?”
一旁的侍女回答:“奴婢听到世子同其他人说,不要告诉夫人你。”
安嬷嬷还有府中一些下人,会出府办事采买,所以会听闻这些。
她长居内宅,但那个人可不一样,他时常在外走动应酬。
她去找沈嘉濯,他见到她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整理衣袍去迎她。
“什么关乎岳丈?又何事关乎我父母?”他轻声轻语让她说清楚。
她怒气冲冲,他却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阿俞,你说清楚些。”
——阿俞
场景变成零碎的残影,一点点变模糊、变虚淡。
梦境退去,可万象鲜活,一时难辨虚实,悲恸笼罩静静流淌着。
屋内有如水的月色汇入,没有点灯,也视线清明。
静谧中,一道身影掠近她,裴照俞听到有人在唤她。
沈嘉濯避开王府内的看守,用了些手段,让看守侍女悄无声息倚睡于廊柱边。他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到床榻边,靠近她。
见榻上之人面容憔悴苍白,他疼惜地抚摸着她鬓角碎发。小心翼翼用指尖,贴近颈间探试体温,他身上沾染着寒气,在相触的刹那,少女感受到微凉触碰,忍不住蹙眉,远离。
沈嘉濯轻拢着她的衾被,见她呢喃呓语,深陷梦魇,于是轻声唤她。
裴照俞半梦半醒,心绪还落在梦中,气恼憋闷没散尽。
“你来做什么?”虚情假意!不管外头的事,倒有闲心来看她有没有被气死。
她的声音微弱无力,但此刻能听清。
沈嘉濯满心诧异,他趁夜而至,算是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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