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结束那日,贡院的门缓缓合拢。
楚倾澜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主考殿。
殿内灯火通明,昼夜不息。
长长的书案上堆满了试卷,墨香混着烛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种独特的沉郁。
楚倾澜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又一份的试卷。她看得极慢,每一篇都要从头到尾读一遍,优势还会提笔在空白处批几个字,或是圈出某处精妙的句子。
御书台的几位大人,连带着上届三甲分坐在两侧,手中也各捧着一摞试卷,时不时的抬眸看向上首那道身影。
三日不眠不休,又加上今日这一整日……王爷的脸色实在称不上好。
“王爷……”御书台的刘大人忍不住开口,“您先歇一歇,这些卷子臣等先过一道,再呈给您过目。”
楚倾澜头也不抬,只淡淡道:“不必。”
刘大人和几位大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在劝。
夜色渐深,殿外传来更鼓声。
楚倾澜捏了捏眉心,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查早已凉透。
她放下茶盏看向殿中几人,又伏案小憩的,也有蹙眉继续批阅的。
此次秋闱,本就是三年一次的特赦。一个月前,她让礼部去各主城,寻了些未曾参加过乡试的白身直接入京。虽合格入京的只有二百余人,到底比不上春闱皆是举人的试卷,批阅起来顺心些。
少了乡试这一层,也绝了一部分人操控乡试的手段,比如……孟丞相。
这人也是好手段,只控秋闱,不控春闱。
所以她干脆反其道而行,将秋闱乡试变成会试。
比如此次汴京来的梁仲桦,他应与陆清晏、姜元嘉是明年春闱的前三甲,她将人提前拉进京中,抢人、抢贤……
此番操作过后,明年春闱,她倒要看看,孟丞相能选出些什么牛鬼蛇神来。
楚倾澜静了静心神,瞥了眼批阅过后的试卷,又重新拿起了一份。
—— ——
与此同时,贡院旁的那座隐秘院落中,章苍闻也在阅卷。
与主考殿的清净不同,这处院落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五十三份试卷,是他带着人从那些“特殊考生”手中收上来的。
五十三人,除去当场被斩杀的七人,还剩四十六份卷子。
虽说他已从事抄录榜单之事多届,但大多都是春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朝中某些位分高的朝臣或是宗亲塞人换名,但那些被替换的学子毕竟是乡试过后的举人,文章尚且能看。
章苍闻一份一份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滥竽充数者多,真正能看的……少。
他手上动作顿住,忽地明白……王爷为何“饶”他一命。
许是,想让他看清,历任……他放进名单中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哎……章苍闻的手微颤了颤,继续耐着性子翻阅了半晌。
最终,他从四十六份中,挑了十份勉强能看的文章。
“将这十份誊抄的卷纸,连同名帖,一并送去主考殿。”他顿了顿,“封好,不要黏贴。”
御书台的小吏应声退下。
章苍闻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堆被淘汰的、狗屁不同的试卷,沉默良久。
—— ——
主考殿内,章苍闻派人送来的卷宗已经摆在楚倾澜面前。
她打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放到一旁,没有说什么。
又是一天过去。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时,楚倾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面前书案最上端,放着三分试卷。
倒是……比她预计的变了变。
“就这三篇。”她声音有些哑,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御书台的几位大人再传阅一遍,若无异议,便定下了。”
几位御书台官员忙接过试卷,细细又读了一遍。
“殿下慧眼。”刘大人拱手道,“这三人,确是今科最佳。”
楚倾澜点了点头,端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牛乳,喝了半杯。温热的气息入腹,却没能驱散小腹隐隐的坠痛。
她蹙了眉,没有理会:“封卷,誊抄名录。明日辰时,放榜。”
众官员暗暗松了口气,看了眼外头夜色,也知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躬身又拜了拜,便继续忙碌去了。
楚倾澜扶着长案起身,走到殿外,抬眸看着躲在云层中的半月。
安身立命,她累了。
—— ——
放榜日,辰时。
贡院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学子们三两成群低声议论,也有一言不发盯着那张还空着的几米宽的偌大告示牌。
辰时整,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御书台的官员带着一队衙役,抬着绢布,鱼贯而出。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刘大人带着衙役,一步步踏上两米高的公示台,将绢布榜文挂好,固定好,唰得一声,拉开红绳,将榜文展开。
榜单上,工整排列着今科上榜的四十三人姓名,前二十名进士名字略大些,后头便是脱了白身的举人,来年可继续参加春闱。
最上端,三甲的位置,却是空的。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梁仲桦看着位于第四名的自己,和空落落的前三甲,双手攥的更紧了些。
御书台的刘大人,再次绕到榜单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科前三甲,文章已送入宫中,由陛下钦点,亲自裁定名次,再行公布。”
—— ——
早朝前,御书房。
楚倾澜踏入乾清殿,由高公公引着进了御书房。
楚恒正在书案上查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朱笔忽然顿住。
“你这是……”
楚倾澜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楚恒没有叫起,只是盯着她看了半晌。
几日不见,女儿像是换了一个人。
眼窝深深凹陷,眼底泛着青黑,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那一身绛紫官袍本是量身定做,此时穿在身上,竟显得空落落。
“来人!”楚恒的声音沉了下去,“传福如意!传太医!”
高忠在门前应了声,忙退了下去。
“父皇。”楚倾澜仍仰着头,“儿臣无妨。”
“无妨?”楚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人扯了起来,抬手捏了捏她的肩,肩胛骨硌的他眉头紧皱,“你这是几日没睡?几日没吃?”
楚倾澜懒得搭话,只是没什么表情的看向父皇。
楚恒看着她无波无澜,似是什么都不在意的眸子,忽然扬声道:“同去贡院的官员呢!给朕滚进来!”
御书房门前,扑通跪了一片。
楚恒转身指着那些人,声音冷的像冰:“宸王多日不眠不休!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朕养你们何用!”
那些官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福如意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殿下那道瘦削的身影,眼眶倏地红了。她已经整六日没有见过殿下。
这些天她在尚宫局当差,只听说殿下在贡院凡事亲力亲为,却不成想会是这幅模样。
福如意恭敬朝陛下一礼,得了应声,才快步走上前,扶住楚倾澜的手臂,声音不由的发颤:“殿下……”
楚倾澜蹙眉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无事。”
高忠也带着太医到了,提着药箱行了礼,便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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