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寒假白小七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干海绵,把自己泡在丙烯和画纸之间,周身毛孔都在往外渗出颜色。他把六幅翻画作品收尾之后并没有停下来等交稿,而是趁着那股手感还在,把脑子里那个群像的念头从土里刨了出来。
他给这幅大画定的尺寸是六十乘一百,横长幅,水彩打底丙烯叠层。画面的构图是他反复斟酌之后才敲定的——一片没有明确地理特征的坡地,左侧是青石镇的人,右侧是扎溪村的人,两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中间隔着一棵没有叶子的老树。树的形态借鉴了青石镇口那棵樟树的枝干,又揉进了扎溪村尾那棵银杏的粗壮度,但它不是樟树也不是银杏,是白小七从记忆里提炼出来的第三种形态,介于两者之间,像一个汇合点。
画的时候他把速写本摊开在旁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位置和动作。母亲在左侧偏前的位置洗衣服,父亲在她身后不远处劈柴。王老师坐在一块石头上翻画册。张婶蹲着剁猪草。赵婶把算盘搁在膝盖上拨弄。扎溪村的人在右侧散布着:搓麻绳的老妇靠着树干坐着,修农具的青年半跪在地上调试手里的扳手,那个梳两个歪辫子的小女孩蹲在溪边玩水,她的旁边多了一位白小七在扎溪村见过但没有画进组画里的老爷爷,正在编织竹筐。他把二十多个人散落在长幅的画面里,疏密有致,左侧的色调偏暖黄——那是青石镇冬天的太阳,右侧的色调偏冷灰紫——那是扎溪村山谷里的光。
这幅大画他画得比任何一幅都慢。六十乘一百的纸面上水分和颜料的控制难度翻了倍,铺底色的时候他不敢一次铺满整张,分区域逐块处理,等一块干了再接下一块,拼接处的过渡要用湿接法在干湿交界处轻轻揉开。他处理左侧暖光区用了三天,右侧冷光区用了两天,中间那棵老树从线稿到铺色再到堆叠肌理花了整整一周。树皮上的纹路他用了一支硬毛的旧笔蘸了深褐色和少许群青,枯笔干蹭出树皮的纵裂肌理,蹭一遍干透了再蹭第二遍,让纹路一层层地累起来。
画画到一半的时候陈老师来画室找过他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白小七正蹲在地上画树根部位的细节,腰弯得快要折成两截。陈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没有打扰,直到白小七站起来活动肩膀才出声。
"这幅尺寸放得开。"陈老师说,走近了一点看树干上的肌理处理,"这棵树的状态跟扎溪村那棵更像一些,可底下的土壤是青石镇的赭黄土。"
白小七点头:"我想让两个地方连在一起,不能完全断开。就靠这棵树,还有土的颜色。扎溪村的土偏灰,青石镇的偏黄,我在树根那个位置把两种土色混了一下,让过渡有一个中间值。"
陈老师在画前站了很长时间。他俯身看了一会儿底部那个过渡区域的色层,直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让白小七没想到的话:"你看,格局这事画着画着自己就宽了。去年评委会说你窄,现在你一张画里两个地方二十几个人,谁再说你窄你把这张画裱好了挂他办公室门口。"
白小七笑了一下。陈老师很少开玩笑,这是难得的一句带锋芒的幽默,他用上了。
陈老师走后白小七继续画。他把右侧扎溪村的部分做了局部调整,玩水的小女孩原本是半侧身,他改成了全侧身朝右,这样整幅画的视线流动从左侧向右侧延展时有一个自然的收势。右侧边缘他保留了纸面的留白,没有把画面撑满,让右边的人物的姿态把目光往画外引。这个留白的处理借鉴了《镇口》那幅的经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东西停下,让观众的眼睛自己走出画面。
整幅画用了十一天。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是二月底的一个下午,画室窗外积雪刚开始化,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地敲在窗台上。白小七把笔扔进水桶里,笔在水里沉下去,搅出一圈浑浊的涟漪。他退到画室最远的那面墙前面蹲下来看那幅画。六十乘一百的尺寸让所有的人物缩成了小小的色块,可那些色块之间的关系是活的,它们彼此之间有呼吸的空隙,左侧的人在干活时发出的声响和右侧的人搓麻绳时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画面中央交汇在树根底下,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共鸣。
他把画晾在画室的北墙上,每天去看一遍,等它干透。干了之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全幅照片发给了出版社,附了一句话:"刚完成一幅新作,尺寸较大,想放进画册里做跨页。"
出版社那边第二天就回了消息:"收到,图片已看。这幅跨页放在画册正中间,作为两个系列之间的分割页。你看看合适不合适。"
白小七回了一个"好"字。他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靠墙立着。画面上的人在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看他,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里的人各自散发出来的气息汇聚在空气中,把他围在中间。他的手指在画面边缘的留白处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干燥而温暖,像土地在初春时节那种刚刚回暖的触感。
三月初的时候画册的全部稿件正式提交了。三十一幅作品——三十幅组画加上那幅横长的群像——按照出版社的编排顺序归档发过去。同一天他收到了陈老师写好的序言,两千字左右,标题叫做《手和眼》。陈老师在序里没有用太多溢美之词,大部分篇幅在分析作品本身的结构和语言特征,只在末尾一小段写了他自己的感受:"白小七的画里有一种罕见的持久力,他把同一条线索持续地追踪下去,从一只手画到另一只手,从一个地方画到另一个地方,但他没有分散,是越走越深了。这组画册记录的是一个年轻画者最初的出发轨迹,站在起点看可能只是一些局部,站在更远的地方回头,这些局部会连成一片更大的地貌。"
白小七把序言看了两遍。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耳朵发热或者心跳加快,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把文字和画面之间的联系在心里过了一遍。陈老师写的东西跟他自己的感受是重叠的,那种"越走越深"的感觉他在画最后那幅群像的时候体会得最清晰——他站在画纸前面,画纸上的人是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可他在画他们的时候已经不是画一个人的手了,他是在画一种状态,一种共同的、遍布在整个画面之中的劳作的质地。那种质地是软的但压不垮的,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但在触摸的时候有一种微温。
他把序言转发给出版社,然后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交完稿之后忽然空出来的那段时间让他的身体不太适应,手边没有了赶着画完的纸,他坐在那里转了一会儿笔,转着转着站起来,把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宿舍。
三月的省城正在缓慢地解冻。梧桐树的枝头开始鼓出新的芽苞,极小的、暗红色的点密密地排列在灰褐色的枝条上,远看像一层模糊的锈迹。白小七走到学校外面那条巷子里,上回他蹲过的地方,修鞋的老人还在那儿。天气还冷,老人的摊子前少了一些顾客,他坐在马扎上搓着手,脚边摆着几双待修的鞋。
白小七在对面蹲下来,翻开速写本画他。老人认出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两颗牙的嘴巴在黑瘦的脸上咧开一道深色的缝:"又来了?这次画什么?"
"还画您的手,"白小七说,"上次画完回去觉得缺了一点东西,这次想补上。"
老人伸过手来,手心朝上摊开。那只手粗糙得像一块老树皮,掌心里的纹路已经深到近乎裂缝。白小七低头仔细画,把掌根处一块多年的老茧、食指第二关节内侧的旧伤疤、以及大拇指外翻的微小角度一并收入线条。这次他画得比上次更慢,每一根线的走向都等眼睛确认了才落笔,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自己能感觉到一种新的东西在手指和纸面之间传递——那不再是"我要画得像"的紧张感,而是一种"我来看你"的安静。两者只差了一个字,可落在纸上的效果隔了整整一年。
画完了他把本子转过去给老人看。老人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慢悠悠地:"你这次画的,比我本人好。这手上那些疤,我自己平时都不看了,你把它画出来,我再看觉得还挺像回事的。"
白小七合上本子,说了一声谢谢。走回学校的路上他脚步轻快了一些,早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也不觉得那么刺骨了。他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画册出版之后,他要带一本回青石镇,给父母看,给王老师看,给画册里所有被他画过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他的画纸上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可以一直存着、被更多的人看见的东西。
出版社那边在三月中旬给他发了排版样张。白小七坐在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一页一页地翻,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扉页上用宋体印出来的时候,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是目录、序言、三十一幅作品的排版序列。最后一页是封底,印着出版社的标志和周怀远、周敏两位写的推荐语,分别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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