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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小说:

平凡的故事呀4

作者:

Hiemalspire

分类:

现代言情

五月剩下的日子白小七把从扎溪村带回来的速写全部转成了正式作品,用的依然是水彩和丙烯交替着来。他给编竹篾老爷爷画了丙烯版本,用厚涂法把竹篾被剖开时断面上的纤维纹理做出了粗糙的毛边感,在灯下看过去,那些短促的笔触像是竹篾本身在纸上长出了新的须根。给梳辫子女孩画了水彩版本,画的是她把半透明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照的那一瞬间,石头在光里透出来的彩虹碎色他用了七层薄薄的透明色叠出来的,每一层干透了再叠下一层,最后的效果像一小块凝固在纸面上的阳光碎片。给那个画鸟的男孩画了一幅整幅人物半身像,他蹲在泥地上握树枝的姿势被扩成了全开尺寸,水彩铺底后用铅笔重新勾了一遍边缘线,让线条的硬度跟水彩的柔软形成一种对峙。

画完这几幅之后,他手头的扎溪村素材积累到了一个足够再做一组新系列的程度。可他没有急着把这批画归拢成一个新的集子,而是先把它们晾在画室的墙上,每天早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一眼,让它们在眼睛前面多待一阵子。他发现在画完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看同一幅画,能看到第一天看不出来的东西——有的颜色干了之后沉下去了,需要补一层薄罩色把它的亮度提回原来的位置;有的笔触在远看的时候太跳了,跟周围的关系不够协调,得用干的笔刷轻轻扫一下边缘让它融合;有的构图在刚画完的时候觉得紧凑,可晾了两天再左看右看,右上角多了一小片空白显得不够稳,他想了一天才决定在空白处加一道远处的山脊线。这个"等"的过程比他画的过程还要长,可他变得越来越适应这种节奏了。从前他画完了就想赶紧收起来,现在他画完了愿意等,等画自己把要说的话说完。

五月中旬的一个上午,他在画室接到了一通从省城晚报打来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周敏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男声,自报了家门说是晚报文化版的编辑。他告诉白小七,周敏因为工作调动下个月要去外省任职了,走之前把白小七的相关稿件全部交接给了他。新编辑在电话里说:"周姐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说你的东西要持续跟进。她留了一篇写你的专访稿没发,我看了稿子觉得可以发,下周版面腾出来,你方便的话我们约个时间核对一下文中的细节。"

白小七听着话筒里那个陌生的声音,脑子里浮现的是周敏在联展展厅里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样子,短头发细框眼镜,翻开速写本撕了一张纸写电话号码给他。他问她什么时候走,新编辑说六月一号正式调任。白小七嗯了一声,约了新编辑下周核对稿子的时间,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画室里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找到周敏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要调走了,这些年谢谢你。画册收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周敏回了消息:"收到了。样书我放在办公室书架最顺手的位置。你那个系列我看了好几遍,扎溪村的进步很明显。以后换了地方我还接着看你的画。好好画。"

白小七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下,继续调手里的丙烯,笔尖在调色盘上搅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周敏帮他把画从青石镇带到了省城的报纸上,又从省城的报纸带到了外省的选刊上,现在她要换一个城市去继续做她自己该做的事了。白小七低头看着调色盘上正在被搅匀的灰蓝色,忽然觉得每一段帮助过他的人都是他路过的一段路,路走完了人还在,只是不在身边了,可走过的路不会消失。他伸手从墙上摘下来一幅刚画完的小幅作品,打算把它包好寄给周敏,算是一个不说话的谢谢。

五月底的时候他收到了出版社转来的一封邮件,邮件的内容是一份参展邀请函。省城美术馆计划在六月中旬举办一场"本土新生代画者年度联展",邀请近两年在省级以上平台发表过作品的青年作者参展,每人限交三幅作品。展览的策展人是一位在省内外都有知名度的批评家,白小七之前在杂志上读过他的文章,印象深的是他写过一句话:"好的画要让观众忘记画家本人的存在,只看见画里的东西。"白小七读那篇文章的时候不太确定自己同不同意这句话,可他记得这个人的名字。

展览的参展要求说明每件作品需要附一段创作手记。白小七从现有的画里挑了四幅备选,最终决定送《井台》、《镇口》和那幅横长幅的群像——这三幅串起来正好是他从开始到现在的三段路径,从一个背影到一棵树底下一个剪影再到二十多个人聚在同一张画纸上的全貌。他写创作手记的时候写得比之前任何一种文字都更短,三幅画各写了不到两百字,把最核心的创作意图和材料信息列清楚,多余的修饰一概去掉。交完材料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窗户开着一条缝,五月底的风裹着槐花的气息从窗口涌进来,甜丝丝的。

六月初联展的布展日子到了。白小七提前一天去美术馆送画,展厅里正在布置,工人搭脚手架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回响在空旷的大空间里。他的三幅画被安排在同一个展区的连续墙面上,间隔均匀,灯光从上方斜打下来,每一幅的色调都能清晰地呈现在观看的视野中。白小七站在自己的画前面帮忙调整挂画的高度,《镇口》那幅的挂高比之前青年美展时低了一寸,让母亲那个小剪影的视线差不多跟普通人平视时的眼睛齐平。调完高度他退了几步站在展厅中央看三幅画之间的空间关系,它们之间隔着的空墙像标点符号,第一幅句号,第二幅逗号,第三幅连字符,连接两端的停顿和延续刚刚好。

布展结束后他没有急着走,在展厅里慢慢转了一圈看其他人的作品。同一个展厅里挂了二十多个作者的东西,风格差异大到他觉得这些画放在同一个屋檐下几乎是偶然的,可再看第二圈的时候又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隐性的关联——那些看起来全然不同的东西在画框统一的尺寸和灯光统一的色温下产生了一种意外的对话,抽象色块的旁边挂了一张写实的旧工厂窗户,再旁边是一幅用纸浆堆出来的浮雕作品,再旁边就是他的《井台》。把母亲洗衣服的背影夹在那些城市题材的色块之间,她弯腰的弧度跟旁边浮雕的肌理忽然有了某种同构,都是向下沉的、向里面收的力。

他在展厅里走了三圈才离开。出美术馆的时候六月初的省城已经彻底进入了夏天,梧桐叶子厚得遮天蔽日,蝉声从树冠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音的网。白小七走在那张网的下面,蝉鸣灌满耳道,可他觉得那种噪音有一种秩序,跟溪水的流动、麻绳的搓动、竹篾的撕扯一样,是自然界里自带的、不需要被打扰的节奏。

联展的开幕在六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白小七穿了一件短袖的浅色衬衫去了展厅,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展厅里有人端着酒杯在画前低声交谈。他站在自己的画附近,不时有人停下来看他的作品,有些人看完转身走了,有些人会找旁边的展签看一眼作者名字再走。他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搭话,只在有人提问的时候侧身回答几句。

开幕后大约一个小时的时候,一个穿灰亚麻衬衫的中年女人在他的群像前面停下来了。她站了很久,比任何一个人都久。白小七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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