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卷完成之后的那几天,白小七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空白期。手边没有正在进行的画稿,画架立在屋子中间,调色盘洗得很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连水桶里的水都是清的。他每天早上照常走进画室,可坐下之后不知道从哪根线开始续起。画完一条长卷之后身体的惯性还在,脑子里那些线条和颜色的密集运转突然停下来了,像一台高速转动的机器被拔掉了电源,叶片还在继续转了会儿才慢慢停稳。
他不让自己在这种空白里陷太久。翻出之前积压的素材本重新看了一遍,扎溪村新一批速写里他挑了几张还没有转成正式作品的,把画架重新支起来。他画了一张扎溪村的晨雾速写扩成半开水彩,雾气的处理他用了去年没用过的手法,先用湿润的纸面吸收颜色渗出的水痕,让雾气本身成为画面的一部分而不是被画上去的附加物。画完这张之后手开始顺了,他又画了一张编竹篾老爷爷的丙烯局部特写,厚涂法把竹篾的纹理做得比之前的版本更粗放,笔触更大更笃定,像是一个人学会了用更短的话说更多的内容。
十一月中的时候,出版社给他转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市级的群艺馆,说看到他的画册之后想邀请他去做一场面向市民的公益讲座,主题是"从生活到画布的转化",时间在十二月初。讲座的受众是普通市民,不是专业画者,也不需要讲太深的技法。群艺馆方面说一切按照白小七方便的时间来安排,交通和食宿全包,另付讲课费。
白小七看到"讲课费"三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站在台上给不认识的人讲过课,他在省城大学的分享会上聊的是自己的创作经历,那更像是在回答和讲述而不是"教"别人。可群艺馆的邀请函写得很清楚:面向市民,非专业课程,主要是分享和展示。他想了想,在回执上签了名。
准备讲座的素材比他预想的费时间。他要把自己的创作历程提炼成普通听众能理解的逻辑,不能用专业术语去堆,也不能过于散漫地讲回忆。他搭了一个框架,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讲"怎么看见",第二部分讲"怎么留下来",第三部分讲"怎么变成画"。每个部分配两到三幅作品图片,用画面本身做讲解的支撑。他在宿舍的桌前把这个框架反复调整了三四遍,每一遍都把内容砍掉一些又补上一些,最后留下的大纲只有三张纸,文字简洁到每一段只有三四句话。
十二月初的讲座在一个周六的上午。白小七提前一天到了举办讲座的城市,坐的火车两个小时就到了。群艺馆的接待人员把他安排在附近一间小旅馆住下,晚上他对着大纲默念了两遍,没有刻意背,只是把每个部分的关键词和对应的作品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上午他走进讲座厅的时候,台下已经坐了六七十个人,年龄参差不齐,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白小七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手心里有一层薄汗,他握着话筒站了两秒钟等台下的声音安静下去,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是画画的。今天来跟大家聊聊我画的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照着大纲但没完全照着念,在讲的过程中不断从台下的反应来调整节奏。讲到"怎么看见"那部分,他放了一张青石镇土墙的旧照片和画册里芦花鸡的成品图并排投在屏幕上,说"我以前觉得看见了就能画,后来发现不是的。看见了只是第一步,你还要停下来再看一遍,看看光线从哪边来、风吹的方向是什么、墙面上的裂缝走向有没有规律。看两遍跟看一遍,画出来的东西差别很大。"台下有人在点头。有个戴帽子的大爷举了一下手问他"你现在画一幅画要多久",白小七说看大小,小的一张两三天,大的一条长卷画了快一个月。大爷说"那不是跟种地一样,急不来的"。白小七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讲座在互动环节之后进入了尾声。最后有人问他"你以后还会继续画农村的东西吗",白小七想了想说会,但不一定只画农村了。今年他把青石镇和扎溪村画得比较多了,接下来可能会换一些地方,也可能是同一个地方换不同的季节去画。他的答案听起来不太确定,但他自己清楚那个不确定本身不是迷茫,是不想把路收得太窄。
讲座结束后他收拾投影设备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在台下等他。她走过来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本市一所职业高中的美术老师,学校里有几个喜欢画画的学生但条件有限,她看到白小七的讲座预告之后带了学生的几幅作品的照片来给他看。白小七接过她手机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画的是学生自己家附近的街巷,线条虽然生涩但每张都认真。他看完之后跟那位老师说:"让他们多画身边的、每天看见的东西。不用急着学技巧,先把看东西的习惯养成。"
老师谢谢他走了之后,白小七站在空下来的讲座厅里待了一会儿。讲台上散落着几张没来得及收的草稿纸,他弯腰拾起来叠好装进包里。从窗户看出去,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疏疏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几根没有连起来的短线条。
回省城的火车上他翻出速写本,把他看见的那个职业高中学生画的街巷速写的印象还原了出来。他画了一张自己想象中的那条街,窄巷、低檐、墙脚堆着几盆枯了的花。他不知道自己还原得准不准确,可他画完之后想,那几个学生正在做着跟他当年一样的事——拿着最普通的笔,画每天经过的路,不知道这些画以后会流向哪里,可手已经动起来了。他想了想,在那张速写的底下写了一段话:"有人问我以后还画不画农村,我没说清楚。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画的不只是农村,是那些时间过得慢的地方。时间快的地方我来不及看,慢的地方我能看到更多。以后如果遇到其他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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