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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浮生梦(七)

小说:

师兄你怎么有两副面孔

作者:

灌汤不灌药

分类:

古典言情

下山的路并不长,周仰熙被一路抱护着,每到一处山坳,众人便要停下来观察,生怕那些山匪等着他们找来,半途埋伏。

孩童的身体因害怕惊惧而颤抖哭泣,周仰熙的神识却是因方才那一幕和那个人。

她在其中并未看清面容,甚至声音都未曾听清,唯一清晰的感受便是那深沉滚烫的泪滴。

神识被蒙上雾时,她隐约听见外面那些山匪临死前在大喊着什么,能让他们死得如此惊恐,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只是,那人说的什么“我是为你而来的”,似乎说了许多,但周仰熙只来得及听清这一句,照此看来,她们相识,情意或许更深厚。

为某人而来,这更像是誓言。

周仰熙有意去探寻,可眼下的情况,让她只能将此事此情埋在心底,先破了这幻境出去,再考虑其他。

身边好像走着许多人,她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哭泣声,没等她仔细聆听,抱着她的母亲忽然跪了下来。

“…阿枣?”

周仰熙低头去看,是自己挣脱了母亲的怀抱,朝着面前那个趴伏在地上的男人走去。

大雪未停,纷乱的雪花洒落下来,将周围暗红的血迹掩盖住。

周仰熙踉跄着小跑过去,口中不停喊着“爹”。

“爹!阿枣和娘回来找你了!我很听话,我都没有发出声音。”

她伸手去拉男人的衣袖,小脸是脏污遮不住的喜悦,“爹,那些坏人还想喊我的名字,骗我出去,我才不信,爹给我取的名字,除了爹娘,谁喊我都不会答应的。”

“爹你快起来,我们和婶婶他们一起回家。”

见男人不动,周仰熙又去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却被冷得轻轻一颤,她惊慌地转头对母亲喊:“娘,爹的手好冷,我们快把他喊醒回家啊…”

周围是村民叔婶们的低低说话声,有人庆幸这场雪的到来,有人埋首在其他趴着的人身上掩面而泣。

她回过头,正对上娘怔愣绝望的脸,双目无神,让她打了个寒颤。

“娘…这雪好冷…”

其实她听清了,山匪在山洞前说的那些话。

爹喊过她的,只是她没应。

“娘,你怎么不动?”周仰熙跑过去,拽着母亲的衣裙,仰着脸问她,“我们不是要一起回去的吗?”

娘许久没说话,她便一直仰着脸,直到有雪落进眼睛里,她才眨了下眼,泪珠毫无预兆地沿着脸颊滚落。

周仰熙抬手胡乱擦了,说:“娘,我没哭,是雪迷了眼睛。”

娘这才有了细微动作,她弯下身子,张着嘴大口呼吸了好一阵,从喉间溢出的叫喊声被她死死压住。

“阿枣,去把爹手里的东西好好拿着,我们带他下山回家。”

周仰熙笑着应了,擦掉眼泪回身去掰男人的左手,里面是一张破烂但干净的画,她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又仔细收进衣襟里。

“娘,爹还说我的年画丑,他都舍不得丢掉,还一直捏在手里,爹又骗我。”

这条路山上山下走过很多次,周仰熙很早就记住了。她人小,背不动人,于是走在前头为身后的娘和叔叔婶婶们看路。

“等回去以后,我再新画一张年画,贴在门上,这就是新年了。”

说来奇怪,平时她也会跟着村里同龄的孩子去后山找些野菜野果,或者其他能充饥的东西,那时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长,今夜经此一遭,再往回走时,却发现这路长得不像话。

灾荒年间,家家户户都省吃俭用,断粮是常有的事,小孩子本就体弱,身心俱疲下,周仰熙脚下不稳,竟一头栽进了一旁的枯木丛中。

枯树上全是尖尖的枯枝,扎破皮肉阵阵刺痛,她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喊着不疼不疼,转身就要朝娘笑着打招呼。

谁知这一回头,身后哪里还有人?漫天飞雪也不复存在,相反是风和日丽的晴日。

神识之中,周仰熙亦双眉紧锁,这幻境随时变化,毫无规律,方才她已感觉到,离山下的村子越近,她的灵力便恢复得越快。

许是身体上对于回家的渴望,让她也被感染,只等回到家中,灵力恢复,便可以剑杀尽那些贼匪,继而破了这幻境。

现下所有人都不见了,周仰熙还愣愣留在原地,全然忘了要做什么。

一筹莫展时,这具身体忽然动了,转身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周仰熙抬起头,借着这双眼睛,终于看清了山下的情景。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远处的田地中,还有一棵长成的枣树,再不是惨遭荒年、山匪横抢的破败模样。

“这是?”

没等她搞清状况,眼前忽被一道日光遮挡,再睁眼时,她人已经跑到了山下,气喘吁吁地向着村子里继续跑。

“娘!娘!我回来了!”

“你慢些,摔了我可不给你染衣裳了,就让你穿着这身土灰色得了。”

“不要,我采了浆果回来的。”

她怀中不知何时捧来了浆果,兜在衣裙里朝面前的娘炫耀。

“多大的人了,还到处乱跑,洗手吃饭,明日给你染衣裳。”娘接过果子,随手放在桌上。

跑出屋子,她站在门外回头望,门上果然是新换的桃符对联,以及抱着鱼和枣果的年画娃娃。

“仰熙!阿枣!”

闻声望去,不远处走来一个高大雄伟的男人,肩上扛着农具,手里还拎了一布袋的枣子。

人近了她才看清,是爹在喊她,而这具身体早已撒腿出去,扑进了男人怀中,“爹你回来了,我今天又采了新的浆果,让娘也给你染一套新衣裳,好不好?”

男人单手把她抱起来,用鼻尖去蹭她的脸,笑道:“好啊,我昨儿晚上还跟你娘讲呢,她不答应,还得是我们阿枣出马!”

周仰熙搂着男人的脖颈,小声问道:“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娘说了,她什么样的都能染出来。”

“闺女喜欢啥样的?”

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嗯…我要后山那棵梨花树的花样子,娘会缝,我也会画!”

“行啊,那爹也要那个梨花的。”

她不乐意了:”爹,我说的是你喜欢的,不是我喜欢的。”

“阿枣喜欢的就是爹喜欢的啊。”男人放下手中的枣,复又去摸她的脑袋,“再说了,我们俩都要一样的,那你娘一缸子就能全染出来,还不用一件一件去缝。”

父女俩站在门口僵持了好一会,后来还是娘出来催他们吃饭,这才和解。

“好吧,那我到时候给爹缝一个小阿枣,这样就是爹喜欢的了。”

“阿枣还会缝衣裳?”

“我当然会!娘教过我。”她说着就要跳下来证明自己,又被爹紧紧抱着。

“行了行了,爹信你,那就拉勾说好了,快快快进屋,你娘都等久了。”

“好。”

神识随着人进屋,周仰熙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幻境约莫是变作了大雪后两年的场景。

可爹又是怎么回事?他应在两年前便已经死了。

梦与幻境本质上并无不同,皆由人心中所思所想所愿幻化而来,此前她的梦境中是阖家安康之景,幻境与之相比却是大相径庭。

周仰熙仿佛沉在水中,随波逐流,起起伏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些从未有过的温暖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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