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锅蛋炒饭之后的第二天清晨，夏炎序是被一个刺耳的提示音吵醒的。
“嘀——嘀——嘀——”
多功能终端在床头柜上疯狂地震动着，屏幕发出的蓝白色光芒在昏暗的小屋里格外刺眼。夏炎序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掌上的伤口在接触到冰冷的终端外壳时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眯着眼睛看向屏幕。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夏炎序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剧烈导致腰部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吧”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腰了，双手捧着多功能终端，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回收站老周。就是那个他用块根植物支付邮费、用土特产换来火花塞、慷慨赠予他蛋白合成粉的回收站老板。那个在星网回收站后台默默处理了他无数次奇葩订单、从来没有多问一句的人。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次才点中那条消息——第一次因为手在抖，点偏了。
对话框加载了大概五秒钟——KX-7791的星网信号是通过轨道上的一个老旧中继卫星转发的，延迟高得令人发指——然后弹出了消息界面。
回收站老周的头像是一个卡通风格的回收机器人，圆滚滚的金属身体上画着两个无辜的大眼睛。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伙子，星网给我推了‘你可能认识的人’，看你那个店铺的头像和你购买零件的头像是同一个，我就看了看你的店铺，你那个蛋炒饭看着挺诱人，可惜显示无法购买，什么时候开业啊，我到时候一定捧场。”
夏炎序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老周叔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个“老周”的样子——大概是一个在回收站里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见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被当做废品进入他的回收站，但依旧会对新奇物品保持好奇心的一个人。
而好奇，是一切交易的开始。
夏炎序没有急着回复。他从床上下来，走到小屋的简易水槽前，用过滤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对着镜子——其实是多功能终端自带的摄像头翻转过来当镜子用——看了看自己：晒得发红的脸颊，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发青的眼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
他看起来像一个在荒星上独自挣扎了三十天的落难者。
但他眼睛里有光。
夏炎序回到桌前，打开多功能终端，开始认真地回复这条消息。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最终留下了一段话：
“老周叔，开业还要等一会儿，不过可以您尝尝鲜，一会儿记得接快递。”
消息发送。夏炎序脚步轻快的走向他的厨房。
夏炎序准备花费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准备这份将要寄出的蛋炒饭。
不是因为工序复杂——蛋炒饭的烹饪本身只需要十几分钟——而是因为他要确保每一环节都做到他目前条件下的最好。这不仅仅是一份免费的样品，这是蓝星食铺在正式开业前的第一次“对外亮相”，是他在星际时代的第一次“口碑传播”。他要让这碗炒饭不仅仅是一碗炒饭，而是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信号。
他先重新煮了一锅星米饭。昨天那锅饭在炒制时水分控制得不错，但他觉得还有改进空间。星米这种作物跟地球的大米不太一样，它的淀粉结构更松散，吸水率更高，所以煮饭时的水量需要比地球大米少大约百分之十五。他昨天是按照记忆中煮米饭的习惯加水，结果煮出来的饭虽然粒粒分明，但略微偏软了一点——用来直接吃没问题，但用来炒饭的话，理想的硬度应该再高一些。
今天他调整了水量，减少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二十五分钟后，食物处理器发出提示音，他打开盖子，一股带着坚果香气的蒸汽扑面而来。橘色的米粒在灯光下晶莹剔透，他用勺子拨了一下——米粒之间松散不粘连，表面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用手指捏起一颗尝了尝，外皮有嚼劲，内里软糯，甜味比昨天更明显。
“就是这个。”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准备配料。
星葱是他今天清晨刚从屋外的灌木丛里采摘的，带着露水，辛辣味比存放了几天的更足。他把星葱切成细碎的末，葱白部分切得细一些，用来爆香；葱绿部分切得稍粗，留到最后撒入，提供清新的香气和口感。
蛋白合成粉他按照一比二的比例用过滤水调开，用筷子快速搅打——他没有打蛋器，只能用一双自己削的木筷子——直到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气泡。回收站老周给他的这包蛋白合成粉虽然是最基础的类型，但调出来的糊状物质地居然相当不错，浓稠度和地球上的全蛋液非常接近。
他打开了那瓶从角落里翻出来的植物调和油。虽然标签磨损了，但星网扫描确认了它的身份：联邦标准级植物调和油，主要成分是泰伦星产的“星葵籽油”和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域的“冷压草果油”。气味清淡，烟点较高，适合煎炒。他倒了一小碟出来，油质清澈透明，微微带一点淡金色。
盐还是那袋联邦标准精制盐。颗粒细腻，纯度很高，没有添加碘或其他矿物质。纯粹的咸味。
一切准备就绪。
夏炎序把那个自己敲出来的平底锅放在食物处理器的加热板上，打开加热模式，火力调到最大。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放在锅面上方约十厘米的高度感受温度——这是他从地球带来的习惯，用手感知温度，而不是依赖数字显示。
当热量烤得他掌心微微发痛的时候，他倒入了大约两汤匙的油。
油很快在锅中流动起来，表面出现细微的波纹。他没有等油冒烟——那意味着温度过高了——而是直接撒入了切好的星葱白碎末。
“滋啦——”
声音比昨天更清脆，因为锅的温度控制得更精准。葱白的辛辣味在热油的激发下瞬间转化为浓郁的焦香，那股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了夏炎序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胃。
他迅速倒入调好的蛋白合成糊。
“滋啦——”又是一声响，蛋白糊在锅底迅速摊开，边缘在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就开始凝固并泛起金黄色的边缘。他手腕一翻，用锅铲快速地将蛋白糊划散、翻炒，让它在凝固成块之前就被打散成不规则的碎块。这个过程只有大约十五秒——蛋白糊不能炒太久，否则会变老变硬，失去嫩滑的口感。
然后他把煮好的星米饭倒了进去。
橘色的米粒落入锅中，与金黄色的蛋白碎混合在一起。夏炎序用锅铲的背面将米饭轻轻压散，让成团的米粒分离开来，然后开始快速翻炒。他的手腕翻转，锅铲在锅底和锅壁之间划出流畅的弧线，米粒在热力的作用下被抛起、落下、再抛起，每一粒都均匀地裹上了油脂和蛋白碎的香气。
他撒了一小撮盐。不是直接撒在表面，而是将盐撒在锅铲上，再通过翻炒均匀地分布在每一粒米上。这样做的好处是咸味更均匀，不会出现一口咸一口淡的情况。
最后，在关火前的十秒钟，他撒入了星葱的绿末。葱绿不需要炒太久，只需要利用锅内的余温激发出香气即可，这样既能保留葱的辛香，又能保持翠绿的颜色。
翻炒三下。
关火。
他把锅从加热板上端下来，放在桌上。锅里的蛋炒饭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色彩——橘色的米粒油亮晶莹，金黄色的蛋白碎点缀其间，翠绿的星葱末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各处。热腾腾的蒸汽从炒饭表面升起，带着葱香、蛋香和米香的复合气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夏炎序站在桌前，看着这锅炒饭，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昨天做得更好。
他找出了原主留下的几个食品封装盒——大概是原主用来存放营养液的——清洗干净并烘干。这种封装盒是星际时代的标准设计，透明的盒体，盖子内侧有一层纳米保鲜膜，合上盖子后会自动抽走盒内的空气并充入惰性气体，能在常温下保持不加防腐剂的食物新鲜长达三十个标准日。这在联邦核心星域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但对于夏炎序来说，这简直是黑科技。
他把蛋炒饭分装进两个封装盒里。一份大约三百克，另一份也是三百克——他打算两盒都给老周快递过去，万一他那边有亲人朋友呢，之后再问问老周的吃后感，根据反馈调整配方，再决定正式上架时的分量和定价。
封装盒合上盖子，发出轻微的“嘶——”的一声，那是空气被抽走的声音。盒盖上的纳米保鲜膜自动激活，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
夏炎序拿起第一个封装盒，翻到背面，在标签栏里用多功能终端的触控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几个字：
“蓝星食铺·星米蛋炒饭·样品”
然后他打开了星网的“星际快递”小程序。
星际时代的快递，和地球上的快递完全是两个概念。
联邦核心星域的快递系统基于“微型空间折叠技术”——每一个标准快递舱都内置了一个微型空间折叠发生器，当快递舱被放置在寄送终端上时，发生器会与收件方附近的接收终端建立量子纠缠链接，然后在两个坐标之间制造一个持续时间不足0.3秒的微型虫洞。快递舱穿过虫洞，瞬间出现在收件方的接收终端上。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但在星历2781年，这项技术已经普及了超过六百年。联邦的快递网络覆盖了已开发星域的百分之九十七，从仙女座旋臂的边疆哨站到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商业中心，任何两个有快递终端的坐标之间都可以实现“秒级投递”。
当然，这项技术的价格也不便宜。
快递费的计算公式复杂得令人发指——距离、包裹重量、体积、目的地的基础设施等级、当前空间曲率稳定指数……一大堆参数揉在一起，最终得出一个让夏炎序这种穷人心惊肉跳的数字。
他输入了老周提供的地址：KX-7791轨道回收平台，第3号泊位，回收站办公区。
系统自动计算了快递费。
屏幕上弹出一行数字：12.8星币。
付款方式：□□，收货人付款。
夏炎序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他有点心虚，十二点八星币，应该对于正常的星际人来说只是毛毛雨吧，反正他是付不起。
他把封装盒放在了小屋门口的寄送终端上——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金属平台，是原主留下的基础物流设备。金属板感应到封装盒的重量，表面亮起一圈蓝色的光。夏炎序在终端上确认了寄送信息，选择了“□□”的支付方式。
终端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快递舱已分配。微型空间折叠准备就绪。是否确认投递？”
他的手指悬停在“确认”按钮上方，心脏砰砰地跳。
如果老周觉得不好吃，拒绝签收——那他就要承担来回运费。二十五点六星币。他现在连0.2星币都拿不出来，到时候这笔债就会挂在他的星网账户上，产生滞纳金，影响信用评级，然后——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给自己催眠打气，二十五点六星币对于正常的星际人来说就是普通的毛毛雨。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那碗蛋炒饭的味道。想起了第一口送进嘴里时，米粒在齿间崩开的那种感觉。想起了那股从胃部深处升腾起来的热度。想起了自己站在锅前，被葱花的香气扑了一脸时眼眶发酸的那个瞬间。
那种味道是真实的。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他不需要怀疑。
夏炎序按下了“确认”。
“嗡——”
寄送终端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蓝色的光芒开始快速闪烁。一个银灰色的快递舱从终端内部升起，自动张开舱门，将封装盒吞入其中。舱门闭合的瞬间，快递舱表面的符文状电路逐一亮起——那是空间折叠发生器的激活序列。
然后，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在快递舱周围的空气中扩散开来。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空间本身在微微扭曲——像是有人在一块平整的布料上猛地抽了一根线头。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黑点在零点几秒内膨胀到拳头大小，然后又急速收缩消失。
快递舱不见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夏炎序盯着空荡荡的寄送终端，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星际快递。从KX-7791地表到四万公里外的轨道平台，从寄出到送达——不到一秒。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盯着终端屏幕，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五秒。
没有回复。
夏炎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黑土地。又坐回去。
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在地球上等待面试结果的那个下午。那种焦灼的、悬在半空中的、不知道下一秒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感觉，一模一样。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然后——
“嘀嘀嘀嘀嘀——”
多功能终端发出连续的提示音，屏幕上弹出了一连串的消息通知。夏炎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密集提示音吓了一跳，差点把终端摔在地上。
他低头看去。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星网即时通讯】回收站老周发来了一条消息。
五条消息。连续不断的。
夏炎序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对话框。
回收站老周 09:51：？？？？？？
回收站老周 09:51：你这里面放的是什么？？
回收站老周 09:51：快递费十二块八，值了！值了！！
回收站老周 09:52：小伙子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回收站老周 09:52：我吃了四十年的营养液和合成食品，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这个味道！！这个口感！！这个米粒怎么会一粒一粒这么清楚？？那个草的味道怎么会这么香？？哪个星球上特产的香草？？
然后是一条语音消息。夏炎序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小伙子！！！”
老周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声音大得让夏炎序下意识地把终端往远处拿了一点。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沙哑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快递舱刚到我手上，我拆开盒子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味道，香得我以为是隔壁在做饭——不对，隔壁没有人——香得我以为我的嗅觉模块出了故障！我尝了一口，一口！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我现在已经把整盒都吃完了！我四十年没吃过这种东西！营养液算什么！那些高级餐厅的合成大餐算什么！你这个——你这个——”
语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带着情绪的深呼吸。
“你这个炒饭，它吃起来像……像是有温度的东西。像是一个活人做出来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语音结束了。
夏炎序拿着终端，坐在桌前，嘴角翘得老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回复。这一次，他没有反复修改，因为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老周叔，谢谢您。这个炒饭的做法，我没办法在消息里说清楚，因为它不是靠配方，而是靠手法和火候。但我可以跟您保证，这不是什么高科技，这是我老家的一种很古老的烹饪方法。您要是喜欢，我下午再给您寄一份，那一盒大概是一个人午饭的量，吃多了容易积食。不收钱。就当是……就当是我在KX-7791上交的第一个朋友。”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回收站老周 09:54：不收钱？不行。你那个炒饭的成本虽然不高，但你的手艺值钱。我不能白要。
回收站老周 09:54：这样吧，你在回收站买工具和零件的时候，我给你算便宜点。另外，你这个炒饭要是打算在星网上卖，我帮你宣传宣传。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四十年，认识的人不少。
回收站老周 09:55：还有，你这饭里我好像尝出了似曾相识的味道，是我给你的蛋白粉吗，你那个蛋白合成粉快用完了吧？我再给你寄几包。这次不收你的块根了，你那块根硬得跟石头似的，我的牙齿不是用来啃树皮的。
回收站老周 09:55：对了，你那个店铺叫什么来着？蓝星食铺？你赶紧把流程走完正式开业，把商品上架。我要第一个下单。
夏炎序看着屏幕上这四条消息，鼻子忽然有点酸。
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地方，在宇宙边缘的一颗荒星上，他刚刚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不是通过什么高端的社交场合，不是通过什么复杂的利益交换，而是通过一碗蛋炒饭。
一碗他自己种的米、自己采的葱、自己敲的锅、自己炒出来的蛋炒饭。
他回复道：
“谢谢老周叔。蓝星食铺的注册流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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