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正值溽暑,蝉虫嘶鸣,暑气蒸腾如在洪炉,街道上嘈杂不堪,连风都变得吝啬起来。
李怀素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袍,她乌发以玉冠束起,眉眼英气,倒是有几分风流公子的姿态。
沈宥神色严肃,他扮作随从,腰间佩剑,紧跟其后。
他生得高大,眉眼压低,俨然是一副忠仆的模样,偶尔抬眸环顾四周,眼神带着鹰隼般的锐利。
二人沿街而行,只见扬州城商铺林立,来往行人不断,茶馆说书人讲着民间怪谈,人声鼎沸。
李怀素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目光留意着附近的人来人往,想要探查出是否有可疑之人。
“殿下……”沈宥压低嗓音。
李怀素回头,出言提醒道:“在外称郎君。”
沈宥连忙改口,低声道:“是,郎君,小的方才听说孙府今夜设宴,说是孙炳文为其父孙老太爷庆六十大寿,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去。”
“正好。”李怀素勾起唇角。
她早查过扬州运盐之事,官盐由朝廷专营,盐引本有定额,可近年来扬州私盐泛滥,屡禁不止,后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而孙家是扬州巨贾,盐运使孙炳文乃孙老太爷之子,掌控着大半个扬州的盐运。
“郎君,我们怎么混进去?”沈宥问。
话音刚落,昭儿形色匆匆地赶回来,她神色警惕,拉着李怀素到无人的巷子里,将请柬递了过去。
“郎君,办妥了,此物是奴婢花重金从一个商人手中借来的。”她低声道。
昭儿回想起昏倒在客栈里的商人,早已不知身上的请柬不翼而飞,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怀素点了点头,她夸赞昭儿办事得力,便拿着请柬,走到沈宥的面前,笑道:“有了请柬,我们直接进去即可。”
沈宥查看请柬,皱眉道:“可这请柬的主人姓张……”
李怀素轻笑一声,不以为意道:“姓什么有何关系,宴席上这么多人,谁还能记得哪张脸对应哪个名字,况且这扬州城的富商多如过江之卿,今日来的张郎君李郎君,怕没有二十也有十八,就是多上两个,怕是也没有人在意。”
沈宥欲言又止,他见李怀素大步朝孙府走去,只好提步跟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附近的街巷。
李怀素确非无备而来。
早在圣旨到达淮阳,她就暗中派人查探扬州盐运的底细,私盐泛滥之事与孙家脱不开关系。
所以今夜这孙府,她非来不可。
三人到达孙府,只见门前两尊石狮坐镇,威风凛凛,朱漆大门敞开着,雕刻精致的门楼,牌匾上刻着孙府两个烫金大字,瞧着颇为气派。
门口迎客的小厮满脸堆笑,恭敬地引着宾客进去。
李怀素和昭儿对视一番,她率先走上前去,递上请柬。
小厮接过去看了一眼,见李怀素等人衣着气度不凡,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急忙让路,笑道:“张郎君请,里头设了宴席,请随小的来。”
众人穿过门厅,绕过假山石,映入眼帘的是灯火通明的庭院,宴席酒设在其中,园内亭台楼阁挂满灯笼,照得池水柔和,荷花盛开,暗香浮动,池塘对岸是一座戏台,丝竹之声缓缓地飘来,夹杂着宾客们的说笑声,显得十分热闹。
李怀素步入宴席,她抬头看去,上首坐着的是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他笑容和煦,正与身旁身着官袍的人讲话。
想来此人就是孙炳文了。
下面的宾客或坐或立,有文人装束的,有商人打扮的,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处,低声交谈着,席间亦有人吟诗作对。
李怀素在靠角落的一桌落座,沈宥和昭儿立于身后,将整个宴席尽收眼底。
对面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商人,他见李怀素面生,含笑道:“这位郎君瞧着面生,敢问府上做何营生?”
李怀素笑道:“家中做些绸缎生意,刚从汴京过来,听闻孙老太爷过寿,特来讨杯酒喝。”
商人打量着李怀素,见她通身气度不凡,便热络起来,笑道:“原来如此,郎君贵姓?”
“姓张,行三。”
昭儿垂眸,她强忍笑意,不让自己笑出声。
“张三郎君,久仰久仰,在下姓施,家中做米粮生意,往后你若要在扬州做生意,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今日初次见面,敬你一杯。”商人笑道。
李怀素眸光流转,她含笑举杯,与他碰了碰,随即浅酌一口。
她借着饮酒的间隙扫过全场,注意到孙炳文身边突然出现一位身着墨色圆领袍的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交谈时孙炳文频频点头,显然身份不低。
“郎君,此人腰间有一枚玉佩,你可有瞧见否?”昭儿凑近,轻声道。
李怀素循声看去,果真在其腰间看见玉佩,玉质莹润,上头刻画的纹样竟然与那日在刘嬷嬷家捡到令牌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她心下一惊。
万佛楼……
难道此人与万佛楼有关联?
李怀素眸光微沉,将那人的模样记在心底,低声吩咐昭儿盯紧此人。
昭儿点头。
宴席上觥筹交错,乐女在戏台上唱曲,宾客们喝得兴起,有人醉得歪在桌上,被小厮搀扶下去歇息。
李怀素借着酒意站起身来,她眉眼含笑,对商人拱手道:“施兄,在下不胜酒力,先去更衣。”
“无碍,你快去快回,待会还有好酒,千万别错过啊。”
李怀素颔首,她起身离席。
沈宥见状要跟上,李怀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和昭儿留在宴席上盯着动静。
她对沈宥始终保持警惕,只因他是皇帝派来监视她的人,她无法信任他。
沈宥会意,他重新站了回去。
李怀素走出宴席所在的庭院,她沿着回廊拐弯,见左右无人,便加快脚步。
她白日里让昭儿设法弄到孙府的粗略布局图,自然晓得孙炳文的书房在西院,与宴席所在的庭院隔着一片竹林,位置偏静,不易引人注意。
夜风拂面,带来一股荷花淡淡的清香。
李怀素穿过月洞门,瞧见竹林茂密,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照了下来,留下斑驳的竹影。
书房在竹林深处,廊下点着蜡烛,隐约有人影晃动。
李怀素躲在墙角的芭蕉叶后,她观察片刻,见里头的人影下楼离去,径直地朝庭院的方向走去。
李怀素不再犹豫,她快步穿过竹林,成功潜入书房内。
书房置着紫檀木桌案,上头堆放卷宗,账簿和信函,瞧着一片狼藉。
李怀素无心细看,大多是盐运批文的存底,税银收账目,看起来毫无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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