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玄色锦靴立在喜毯边缘,再未向前。
萧临渊带着宴席上未散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墨香,一并笼罩住谢容娇。
谢容娇屏着呼吸,指尖将嫁衣攥出深深褶皱。
“王妃。”
男人的声音自盖头外传来,低沉悦耳,却听不出新婚的喜悦。
他称呼自己为王妃,一想到自己现在也应唤他夫君……谢容娇肩头微颤,不敢应声。
萧临渊目光扫过桌案,那碟枣糕上留着小小的牙印,旁边还有半块吐出来的残渣。
视线又回落到那道僵坐的红色身影上,唇角牵了牵。
“方才宴席间,听谢夫人提起,王妃在家时,素来贪嘴,惯用些宵夜点心。”其声缓缓,语调淡淡,暗藏几许玩味之意。
母亲怎会在婚宴上如此言语?自言爱吃夜宵也罢,竟还道贪嘴。
谢容娇心下一紧,红盖头映得脸颊微烫。
“怎的,是王府的吃食不合胃口?”萧临渊又问。
隔着红盖头,他的声音像隔着层雾,却字字清晰敲在她心上。
谢容娇咬着唇,想说难吃,又想起母亲叮嘱的“谨言慎行”,终是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珠翠轻响。
萧临渊看着那盖头微微晃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那王妃方才……是等不及了?”
话音甫落,他忽一抬手,轻轻一挑,便将那方鲜红盖头掀去。
红帕掉落,烛光涌入视线。谢容娇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正对上萧临渊垂落的眸光。
不同于金殿上那身迫人的玄色蟒袍,他身着大红喜服,金冠玉带,可眉眼仍是那般冷峻。
烛火在他身后跃动,将那长长的影子投在她身上,笼罩得严严实实。
萧临渊看着自己的小新娘。
那张小脸在烛光下还是那么苍白,大喜之日还是带着泪,眼里盛满了惶惧,像只被猎人堵在角落的幼鹿。
又是这副表情。
萧临渊眸色暗沉。脑海中倏然掠过一幕旧影:幽闭小院,灯影昏沉,一道纤弱身影在台上瑟瑟而立,眸中含着泪,偏要强忍不落。
那时她便这般望着他。
而今……如今她已是他的妻。名正言顺,三书六礼,天下皆知。
“王,王爷……”谢容娇被他看得心慌,怯生生开口。
萧临渊收回神思,将盖头随意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他在桌边坐下,执起酒壶,慢条斯理斟了两杯合卺酒。
“过来。”
谢容娇迟疑一瞬,还是挪步过去。
嫁衣沉重,她走得踉跄,到他跟前时,险些被裙摆绊倒。
萧临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他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喝了。”
谢容娇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凑到酒杯前先是闻了闻,嗅到浓烈的酒气,小脸皱了起来:“我不会喝酒。”
“合卺酒,总要喝的。”萧临渊执杯上前,臂弯轻抬,径直与她交臂相扣。
温热肌肤相触的一瞬,谢容娇心头猛地一撞,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只得依着他,颤巍巍举杯,刚抿一口,烈酒便如火烧般灼过喉间。
“咳咳!”她一时受不住,仓促挣开相扣的手臂,偏头剧烈咳嗽,眼角霎时沁出泪来。
萧临渊看着她这般狼狈,低低嗤笑一声,自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搁在案上,目光又落回她泛红的眼角。
“谢容卿。”他忽然唤她。
谢容娇一颤,下意识应:“我……臣妾在。”倒头还是想起了母亲叮嘱的规矩,换了自称。
男人眉梢微扬,似含满意,续问:“你知道,本王为何娶你吗?”
这话问得突兀。谢容娇怔怔地望他,茫然凝眸。
为何娶她?听爹爹的话,自然是为了军权,为了制衡,为了那些她听不懂的朝堂纷争。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
苦恼间,她歪着小脸,想起金殿上他那句“资质尚可”,想起选秀时,他看自己跳舞的目光。
“是因为臣妾选秀时跳的舞吗?”她不确定,小声试探。
萧临渊眸中掠过一丝错愕。
女孩当真被都统府上下保护得很好,她竟真以为,他是喜欢她的舞。
沉默在烛光中蔓延。良久,萧临渊低笑一声,那笑意浮在唇边,却未入眼底。
他收回流连于她颊畔的手指,转而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退却。
“是啊。”他低声应道,话音未落,已将她带至身前,“本王确实喜欢。”
距离陡然拉近,衣袂相叠,呼吸可闻。谢容娇本能地欲退,足尖方动,腕上那看似随意的力道便无声收紧,截断了所有退路。
心鼓如雷,耳畔轰鸣,她不敢看他的眼,倏然垂眸视线却无处可依,只得落在他胸前的喜服绣纹上,团龙纹栩栩如生,映着自己身上的凤凰。
“既然王妃善舞,不如今夜,再为本王舞一曲?”
“现在?”谢容娇睁大眼睛,“可臣妾只记得那一支……”
“那就再跳那支。”萧临渊俯身,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气息直直拂过她的脸颊,“本王想再看一遍。”
谢容娇咬着唇,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缓缓退开几步,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那支舞的步法。
没有乐声,只有烛火噼啪。
她抬手,衣袖随着动作展开。
大红嫁衣比那日的粉裙沉重太多,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却也束缚着她的动作。
这一段舞,是她年少时被逼着学会的,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她不愿回想的过往,后来她拼命想忘,便再也没有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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