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成寡嫂
温扶棠是被冻醒的。
冷意像细针,从薄被底下钻进来,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往里扎。她蜷在床上,指尖发僵,连睫毛都像结了一层霜,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勉强睁开眼。
入目不是她熟悉的卧室。
没有柔软的床垫,没有床头小夜灯,没有堆在桌上的香料小样和乱七八糟的笔记本。
头顶是发黑的梁木,屋角垂着一圈蛛网,墙皮被潮气浸得斑驳,窗纸破了半块,被人拿旧布条糊着,风一吹,布条便瑟瑟地响,像有人在窗外低声哭。
温扶棠僵了好一会儿。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在做梦。
可下一瞬,手指上的疼意便狠狠把她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指节细,肤色白,却冻得发红,几处裂口泛着血丝,虎口边还有薄薄一层茧。她试着动了动,冻疮被牵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温扶棠撑着床沿坐起来,脑子里却像被人硬塞进了一整箱旧纸,杂乱、潮湿、发霉,一页页翻得她头痛欲裂。
温家。
崔家。
婚约。
寡嫂。
克夫。
还有……《折玉台》。
这三个字冒出来时,温扶棠整个人都清醒了。
《折玉台》是她前不久才看过的一本古早狗血言情小说。书里有不受宠的皇子,有清贵聪慧的世家女,有朝堂权谋,也有一个后期几乎搅得天下不宁的大反派。
崔怀舟。
寒门出身,少年落拓,后来入仕,手腕狠辣,权倾朝野。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逼得原书男女主几次走投无路,最后谋逆失败,死在玉京一场大雪里。
温扶棠当时看这本书的时候,还在评论区骂过一句:这反派疯得很有层次,很爱但离我远点。
如今好了。
她不仅没离远。
她还穿到了他身边。
温扶棠闭了闭眼,想把这荒唐的事实压下去,可原主的记忆仍旧一阵阵往上涌。
原主也叫温扶棠,是邻县温家的女儿。说是女儿,其实在温家过得并不体面。温家穷,父亲病弱,母亲早逝,叔伯又贪,家中欠了外债,便早早将她许给了崔家大郎崔行远。
崔家从前也算殷实过,崔父读过几年书,在乡里有些声望,只可惜后来接连出事,先是家中产业被族亲侵吞,后又遇灾年,债务压身,崔父崔母相继病故,崔家便一日不如一日。
即便如此,温家还是咬死了这门亲。
因为聘礼已经拿了。
崔家大郎崔行远参军前,温家便以“女儿迟早是崔家人”为由,半卖半送地将原主提前送了过来。
说得好听,是让她先到婆家尽孝,等崔行远回来就成亲;说得不好听,是温家养不起她了,急着把她推出门。
可谁也没想到,崔行远没能回来。
半年前,边关传来死讯,崔大郎战死。
原主还没拜堂,没圆房,甚至连一身正经嫁衣都没穿过,便莫名成了崔家的“寡妇”。
说她是崔家媳妇,她没正式过门;说她不是,她又已经被娘家送进了崔家门。
温家不肯接她回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崔家无人替她做主,只剩下一座破院,几笔旧债,还有一个崔大郎生前认下的结义弟弟。
崔怀舟。
温扶棠想到这个名字,后背一下发凉。
原书里关于崔怀舟少年时期写得不多,只说他年少时穷困潦倒,受尽冷眼,后来凭一身狠劲考取功名,一入朝堂便像一柄出鞘的刀,谁挡他,谁就得见血。
他不信善,不信情,也不信人。
温扶棠看书时,还觉得这种反派设定带感。
现在她只觉得要命。
她坐在床边,抱着薄被,努力把记忆捋顺。
原主前几日染了风寒,拖着病体去井边打水,回来后就高热不退。
崔家没钱请郎中,只能靠一碗苦得要命的草药撑着。昨日夜里,原主烧得迷迷糊糊,许是没熬过去。
然后,她就来了。
温扶棠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为自己现在这副处境哭一场。
她怕冷,怕疼,怕饿,也怕死。
更怕门外那个未来会谋逆失败、死得血淋淋的大反派。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响。
温扶棠猛地抬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重,甚至有些散漫,踩过院中枯叶时,声音拖拖沓沓,不像归家,倒像随便晃进一个无所谓的地方。
温扶棠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外。
隔着一扇破旧木门,有人懒洋洋地开口:“醒了?”
少年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沙哑,语调散漫,像冬日里没烧旺的柴火,半冷不热。
温扶棠没出声。
门外的人等了片刻,像是笑了一下:“没死就吱一声。死了我还得去叫人来抬,麻烦。”
温扶棠:“……”
很好。
这就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大反派。
开口第一句话就很让人想活着爬起来骂他。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哑得厉害:“没死。”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趁机扑进来,温扶棠被激得一抖,连忙把被子往身上裹紧。
站在门口的是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已经很高,却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清瘦。青灰色短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间随便系着一根旧布带,脚上那双黑布鞋沾着泥,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生得很好。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明明穿得寒酸,却有种不合时宜的冷峭。只是那点好相貌被他身上的散漫气冲淡了许多。
他倚着门框,手里拎着一小捆柴,嘴里还咬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枯草。
像个没正形的混账少年。
可温扶棠知道,不出几年,这人会穿上官袍,站在玉京风雪里,笑着把一个又一个人送进死局。
她看着他,心口轻轻一紧。
崔怀舟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并不放肆,甚至在看清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后,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只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
这一点倒让温扶棠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种少年混不吝起来,定然不知分寸。
可崔怀舟虽嘴毒,人却停在门外,像是知道男女有别,也知道她眼下病着,不便靠近。
他随手把柴扔在门边,道:“能起来就起来。药在灶上,自己热。”
温扶棠看着他:“你不给我热?”
崔怀舟抬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在做什么梦?
温扶棠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过分,但她刚穿来,浑身发软,脑子又乱,实在没有爬起来烧火的力气。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还病着。”
崔怀舟靠着门框,似笑非笑:“我看出来了。”
“那你……”
“所以我没让你去劈柴。”
温扶棠噎住。
她忽然有点想哭。
倒不是被他气得多委屈,而是人在陌生地方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落到这种地步,连喝口热药都得自己爬起来烧火,那股酸意便不讲道理地往眼眶里冲。
可她不敢哭,她怕这个少年反派看她不顺眼就不管她了。
温扶棠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扶着床沿慢慢下地。脚刚踩上地面,寒意便从足底蹿上来,她打了个哆嗦,差点没站稳。
崔怀舟原本已经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她晃了一下,脚步微顿。
他没有扶她。
只是把原本扔在门边的一件旧棉衣踢了过去。
棉衣灰扑扑的,看着像他的,洗得发硬,却厚实。
温扶棠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崔怀舟别开眼,语气仍旧懒散:“别死在屋里,晦气。”
温扶棠:“……”
她把棉衣捡起来披上。
一边披,一边在心里默念:别和反派计较,别和反派计较。他以后会杀人,他现在还给你衣服穿,已经算有良心了。
崔家的院子比她想象中还破。
院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枯枝勉强挡着。鸡圈是空的,水缸缺了半边,灶房的门歪歪斜斜,风一吹便发出快散架似的声响。
温扶棠扶着墙走到灶房时,看见灶台上果然放着一碗药。
药已经凉透了,黑沉沉的一碗,闻起来又苦又涩。
她光是看一眼,舌根就开始发麻。
崔怀舟在院里劈柴。
说是劈柴,其实他姿态很随意,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得七零八落。
他像是并不在乎劈得好不好,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耗着时间。
现在反派好像还处于未开智期,应该能在他身边苟活。
温扶棠看了眼药,又看了眼他。
最后还是认命地去摸火折子。
她没烧过这种灶。
折腾了半天,烟没往烟囱里走,倒全往她脸上扑。她被呛得直咳,眼泪瞬间冒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险些撞翻药碗。
院里劈柴声停了。
崔怀舟走到灶房门口,看她一脸烟灰、眼泪汪汪地蹲在灶前,眉梢挑了一下。
温扶棠本就狼狈,被他这么一看,脸上更挂不住。
她抢先开口:“我知道你想笑。”
崔怀舟慢悠悠道:“那你挺了解我。”
温扶棠瞪他。
她眼睛生得圆,病中没什么气势,瞪人时反倒像被惹急的猫。
崔怀舟看了她片刻,终于还是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火折子。
“让开。”
温扶棠立刻往旁边挪。
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拨开草灰,添了两把细柴,又把火引进去。
不多时,灶膛里便冒出橘红色火光,冷冰冰的灶房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温扶棠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想,原来反派少年也是会烧火的。
而且烧得比她好很多。
崔怀舟把药碗放进锅里隔水热,又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灰。
温扶棠小声道:“谢谢。”
他脚步一顿。
像是没想到她会道谢。
片刻后,他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谢早了。药是赊的,回头你自己想办法还。”
温扶棠刚升起来的一点感激瞬间碎了。
她艰难问:“赊了多少?”
“二十文。”
温扶棠松了口气。
还好。
听起来不是太多。
崔怀舟又补了一句:“加上之前欠的,一共三百七十文。”
温扶棠:“……”
她差点眼前一黑。
“怎么这么多?”
崔怀舟靠在灶台边:“你病了三日。郎中没请,药总得喝。再加上米铺赊的,柴钱,油盐钱,还有你温家当初送你过来时,没带够的那半匹布钱。”
温扶棠听到最后,简直气笑了:“半匹布钱也算我头上?”
“人家说算。”
“那你就认?”
崔怀舟垂眼看她,唇角带一点讥诮:“不认怎么办?把人打一顿?”
温扶棠本想说报官,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差点忘了,这不是她原来的世界。
这里没人管一个破落户欠了多少债,也没人替一个没名没分的寡嫂讨公道。
她低头盯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崔怀舟看她不说话,反倒有些意外。
按他这几日对她的印象,温扶棠胆子小,身子弱,动不动就红眼眶。听见欠了这么多钱,应该会哭才对。
可她只是抱着膝盖蹲在火边,眼睫低低垂着,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可怜,却没有掉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问:“家里还有多少米?”
崔怀舟没答。
温扶棠心里一沉:“没有了?”
他啧了一声:“倒也没这么惨。”
她刚松口气,就听见他说:“还有半袋。”
半袋。
温扶棠闭了闭眼。
很好。
穿书,寡嫂,破院,旧债,半袋米,外加一个未来反派。
这开局不能说差,只能说是想逼她立刻投胎重开。
药热好了。
温扶棠捧着碗,小口小口喝,苦得五官都快皱在一起。她从小怕苦,喝药必须配蜜饯,如今别说蜜饯,连糖渣都没有。
她苦得眼泪直冒,却又怕崔怀舟笑话,硬是仰头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后,她整个人都呆了一瞬。
崔怀舟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声。
温扶棠抬眼瞪他。
他偏过头,咬着那根枯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扶棠气得想把药碗扣他头上。
但她没力气。
也不敢。
她只能咬牙道:“很好笑吗?”
崔怀舟压下笑,懒声道:“还行。”
温扶棠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
等她以后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买十斤蜜饯,当着他的面吃。
不分给他。
一颗都不分。
午后,外头来了人。
温扶棠原本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试图让自己这具快冻僵的身体回点暖。院门没关严,两个妇人挎着篮子路过,脚步故意慢下来,声音也故意放大。
“醒了啊?我还当崔家又要办一回丧事呢。”
“可不是,崔家这几年邪门得很。先死老的,再死大的,如今留个没过门的小寡妇,也不知克不克小的。”
“呸,话可不能这么说。那小子又不是崔家亲生的,命硬着呢。倒是这个温家的,没拜堂就守寡,往后谁家敢要?”
“温家肯定不要。送出来了哪还有接回去的理?”
那几句话像冷风一样钻进耳朵。
温扶棠坐在小凳上,手指慢慢攥紧。
她知道这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如果是原主,或许已经羞愤得抬不起头。
可温扶棠不是原主。她气得发抖,更多却是茫然。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没嫁人,没圆房,没害谁,甚至刚从一场高热里捡回命来。
可这些人张口闭口,就能把晦气、克夫、不守妇道这些词往她身上砸。
像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可以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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