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香路
这座村子靠山,虽是冬日,可山里未必什么都没有。艾草、松针、柏叶、苍术一类不算稀罕,有些晒干还能用。
若能找到一点合适草木,再想办法磨碎配香,至少能做出第一炉试试。
温扶棠抬手指了指远处:“山上有。”
崔怀舟顺着她的手看去,半晌,嗤了一声:“你?”
温扶棠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这副身子,病刚好,路都走不稳,还想上山采草药?
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
可离谱归离谱,总比坐着等死强。
“我可以慢慢找。”她说,“不用进深山,只在山脚附近看看。艾草、松针、柏叶这些总能找到一点。”
崔怀舟打量她:“你认得?”
温扶棠被他问得有些心虚。
现代她认得一些,原主也认得一些。只是两份记忆混着,她未必能全认准。
但她不能露怯。
“不认得也可以学。”
崔怀舟又笑了:“现学?”
“对。”温扶棠瞪他,“难道你生下来就会劈柴烧火?”
崔怀舟懒声道:“我至少没把自己熏成那样。”
温扶棠想起早上被灶烟熏得眼泪直流的样子,脸颊一热,恼羞成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崔怀舟看她又有了力气顶嘴,倒像是觉得有趣。
温扶棠不再理他,转身回屋翻出一只破竹篮。
竹篮底下断了几根篾,她用布条勉强缠了缠,又找出一把小锄头。锄头缺了一角,柄也松了,但将就能用。
她把几张香方小心叠好放进怀里,又去灶房喝了口热水。
崔怀舟站在院里,看她一会儿翻篮子,一会儿翻旧布,一会儿又试图把小锄头背到肩上,折腾得满头细汗。
他终于开口:“你真要去?”
温扶棠头也不回:“去。”
“摔死在山上怎么办?”
她动作一顿,回头瞪他:“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崔怀舟散漫道:“我说了吉利话,你就不摔了?”
温扶棠被他气得胸口疼。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不良少年一般见识。
然后她背起竹篮,推开院门。
山路比温扶棠想象中难走得多。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走到山路,只是沿着村口往山脚去,便已经后悔了三回。
冬日的土路冻得硬,脚底那双布鞋薄,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风一吹,她的鼻尖和耳朵便冷得发麻。她病后没什么力气,走一段便要停下来喘一口。
更要命的是,她手上还有冻疮。
握着小锄头没多久,裂口便被磨得发疼。
温扶棠疼得眼眶发热。
她从前哪里受过这种罪。
以前她嫌制香房里药味重,嫌研磨香材累,嫌父亲讲草木药性枯燥,偶尔帮忙也要戴手套,弄脏一点袖口都要皱眉。
现在好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从前不识好歹。
早知道有今日,她一定把家里的香方背得滚瓜烂熟,把所有草木都认全,把父亲每一句话都录下来反复听。
可世上没有早知道。
温扶棠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
走到一处坡地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到地上。
竹篮滚出去,小锄头也掉了。
掌心擦过冻硬的泥地,疼得她眼泪一下冒出来。
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太疼了。
她真的很想就这么趴着不起来。
反正她已经够惨了,哭一会儿也不过分。
温扶棠把脸埋进袖子里,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可她哭着哭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她猛地抬头。
崔怀舟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靠在一棵枯树旁看她。
也不知跟了多久。
温扶棠一下怔住,随即脸上烧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凶巴巴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崔怀舟看了眼她满身泥:“看你怎么摔死。”
温扶棠:“……”
她现在是真的想拿小锄头敲他。
崔怀舟走过来,弯腰捡起滚到一旁的竹篮,随手抖了抖上面的土。
温扶棠以为他要递给她。
结果他自己拎着了。
她愣了愣:“你不是不管我吗?”
崔怀舟把小锄头也捡起来,语气仍旧散漫:“我怕你死在外面,还得我背回来。”
温扶棠抿了抿唇。
她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好话。
可他到底跟来了。
山脚下果然有些能用的草木。
温扶棠找到了几丛枯艾,又在松林边捡了不少干松针。
崔怀舟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她折腾,后来见她分不清几种枯草,终于忍不住蹲下去,随手拨开一片乱草。
“这个不是。”
温扶棠一愣:“你认得?”
“见过。”
“那这个呢?”
“没用。”
“这个?”
“能驱虫。”
温扶棠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原以为崔怀舟只是个到处晃的不良少年,没想到他竟然认得不少山里的草木。
虽不懂药性,却知道哪些能烧,哪些有味,哪些村里人会拿来熏屋子。
她立刻把小锄头递给他。
崔怀舟看她:“做什么?”
温扶棠理直气壮:“你认得,你挖。”
崔怀舟像是被她气笑:“我说帮你了?”
“你来都来了。”温扶棠眨了眨眼,“总不能白来吧。”
她刚哭过,眼尾还有一点红,却已经能厚着脸皮支使他。
崔怀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人病了一场之后,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温扶棠怯生生的,见人先低头,说话细声细气,像一片快被风吹碎的叶子。
现在这个温扶棠,还是怕,还是娇气,还是动不动红眼眶。
可她红着眼也敢骂他,摔疼了也会爬起来,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却还敢盘算着赚钱活下去。
像一团沾了泥的雪。
看着软,捏上去却没那么容易散。
崔怀舟最终还是接过了小锄头。
温扶棠眼睛弯了一下。
崔怀舟看见了,动作微顿,很快又低下头去挖草根。
两人在山脚待了小半个时辰。
竹篮渐渐装满,里面有枯艾、松针、柏叶,还有一点崔怀舟说村里老人冬日会拿来熏屋的草根。
温扶棠不敢采太多不认识的,只挑自己大致有把握的。
回去路上,她累得脚步发飘,却不肯把竹篮全交给崔怀舟。
她怕自己什么都让他做,日后更没底气说话。
崔怀舟看她背着竹篮走得歪歪扭扭,终于不耐烦地伸手,把篮子从她肩上拎走。
温扶棠下意识抓住篮带:“我可以自己背。”
崔怀舟冷淡道:“你走得像要断气。”
温扶棠:“……”
她松了手。
算了。
活着要紧,面子可以以后再捡。
回到崔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温扶棠把采来的东西摊在院中破竹匾上,一样一样分开。她没有现成器具,只能先清理泥土,再想办法晾干。天气冷,干得慢,她便把一部分放到灶边烘。
崔怀舟坐在门槛上,看她忙得团团转。
“你确定这些能卖钱?”
“不确定。”
温扶棠答得很诚实。
崔怀舟挑眉。
她低头整理枯艾,小声说:“但总得试试。”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冻得发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她的手指还疼,掌心也擦破了,可她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摆弄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崔怀舟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是怕苦吗?”
温扶棠手上动作停了停。
“怕啊。”
她抬起头,很坦然地说:“我怕苦,怕累,怕疼,怕死。可怕又不是不做。”
崔怀舟没说话。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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