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诸人的贫富不同。
但知晓了这路子,都把自己身上的钱交上来,加了一股。
张知闲是大大咧咧,但办正事向来靠谱。
连每个人交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其中,汪间和燕花两个单身汉最多,沈慕华次之,张知闲和其他人的差不多。
令叶擢惊讶的是,朱厌竟然也和其他人差不多。
大明的宗室待遇可不差。
甚至好得过了头。
朱厌就算是最低的奉国中尉,一年也有两百石的岁俸。
怎么和普通的锦衣卫差不多?
“阿宴他……”
张知闲语焉不详。
“他家里不管他,每个月指着俸禄和陛下赏赐过活呢,还得充气派,能拿出来的不多。”
叶擢不好再问,只是心里疑惑又添一重。
少有宗室进锦衣卫。
一是锦衣卫本身地位敏感,二则是有岁俸拿,谁愿意去做名声狼藉的鹰犬?
朱厌进了锦衣卫,还能得皇帝赏赐,看样子皇帝也很喜欢他,为何……家里还不管他?
还有他的名字。
大明宗室取名,最后一字以五行为偏旁。
以厌做名是不可能,但平时他们叫的“宴”字也不合理。
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见叶擢盯着名单不吭声,张知闲凑近问。
“怎么?有啥问题?”
干净的皂角气味涌入鼻腔。
叶擢侧身,不由屏住呼吸。
“没……只是……”
“只是什么?”张知闲俯下身,去看那名单。
被封堵的嗅觉破开一个口子,皂角的气味从口子里钻入。
叶擢一下按住名单。
“买来的布料够不上一百斤。”
“不够就不够呗。”张知闲直起身,走到对面悠悠坐下,“我们只是想顺道赚点。”
气味随着她的远离淡去。
叶擢暗出一口气,脑子清醒了过来。
“若大人不介意,可否把剩余额度,挪给在下?”叶擢提出交换条件,“之后交易,佣金,都不需诸位再插手。”
张知闲愣了一下。
她原本就这样打算。
反正是一路的人,只是没想到叶擢没这样想。
“行啊,空着也是空着。”
叶擢拱手:“大人大气。”
张知闲见他这样,不由笑了。
还真是个商人!
……
赶在年前,叶擢把货物船只全部准备妥当,还叫了众人去看。
张知闲看着满满几船货物才发觉,自己也算是占到便宜了。
按理说,自己带出的货物,运输售卖都得由自己来,这里头的门道,他们是一窍不通。
“你动作也太快了!”
“罗小姐和毛大人帮了不少忙。”叶擢道,“销路已经打通,我联系到了几位在琉球的熟人,还有毛大人……他的门路更多。”
张知闲玩笑道:“你日后就是不做官也能做个富家翁!”
“在下倒是想,可惜先祖父怕是不允。”叶擢面上笑着,眼神却雾蒙蒙的,看不清他的情绪。
张知闲提起其他。
“书院的学生可好些了?”
“好了不少,他们吃的莲香丸数量不多,减药的反应只是嗜睡,也就耽误学业。”叶擢顿了顿,“影响不大。目前还在书院的学生最早也要再等四年才参加科举。”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
张知闲不免意外。
要知道,对于这些书生来说,科举比性命都重要。
不然,也不会有如此多的学生掉入莲香教的陷阱。
“如果是你,你会吃莲香丸吗?”
叶擢没有一丝犹豫。
“不会。这世上没有捷径,只有陷阱。”
“你觉得他们活该?”
叶擢摇头。
“是莲香教太精明。但凡是人,都有弱点。他们声称莲香丸可以包治百病,让人得偿所愿。乍一听很不靠谱,但对于有所求而求不得的人来说,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譬如罗世泽,譬如陈老板,也譬如那些学生。”
他问道:“若张大人有急病在身,药石无医。此刻有人说只需一颗莲香丸,便能使你康复,你会试试吗?”
目光不由掠过他的脖颈,张知闲抿了抿唇。
“多半,是会的。”
她都疯到把人当血包的地步了!
叶擢哪里知晓她的想法?
“所以,他们被骗也是常理。”
“你对科举不感兴趣?”张知闲问道。
他说是有所求才会上当,但他的言行,却冷静得过头。
叶擢挑眉一笑。
“他们所求的并非金榜题名吧?”
张知闲明了。
他们,求的是金榜题名后能得到的名利。
“你不喜欢?”
叶擢想了想才答道:“世上没有几人能不慕名利,我亦如此。或许是我家境富足,所以执念没有那么深。”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黯,似此刻灰蒙蒙的天。
“要下雪了,我们先回去罢。”
……
京城。
皇帝看完张知闲的折子,气得连午食都没吃。
汪直悄悄让人给皇贵妃报了信。
皇贵妃做了碗元宵来。
元宵上撒了一把焦糖似的糖桂花,皇帝眉眼间的阴郁瞬间散去。
“是万姐姐亲手做的?我要你喂。”
打小看到大的汪直已经麻木了。
他很有眼色带着伺候的人默默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二人。
皇贵妃亲手给皇帝喂完一碗元宵,又给他擦了擦嘴。
皇帝品着一嘴甜蜜,脑袋一歪,靠在她怀里。
“是闲闲那里的消息?”皇贵妃揽着他,宽厚细腻的手顺着脊背抚过。
一下又一下。
皇帝慢慢合上眼,将折子上的内容尽数说出。
皇贵妃听了,手一顿。
“陛下别急。这不是已经找到总坛的位置了吗?”
“事涉琉球。”
“琉球或许不知情。他们向来老实。”
“但愿。麻烦的是那些吃了药的考生。”
皇贵妃思量片刻。
“让他们考完再解毒吧?这些学生为了科举,连来历不明的药丸子都敢吃,若真为此影响他们考试,怕是要闹出人命来。”
“听你的。”皇帝突然抬起头,“瞧瞧别人叶折春。中秀才的时候祖父去世,中举人的时候父母去世。如今,为了寻找亲人踪迹,连科举都不顾,哪里像这些学生一般?心志不坚!”
皇贵妃神色微动。
“陛下之前说,他如今与闲闲同路?”
“正是,闲丫头说叶擢武功不错,是个好助力,便将他带上了。”
“武功还不错?”皇贵妃语气添了几分热切,“那还真是少见的人才。之前只听说他文采好样貌好,竟还会武功。”
皇帝撇嘴:“你怎么老打听他?”
皇贵妃无言。
“还不是为陛下想?这般的人才,日后若能为陛下所用就好了。”
“他可不会进锦衣卫!”皇帝道,“叶擢是翰林院王鏊家的亲戚。他虽不似他人那般迂腐,能和锦衣卫好好相处,已是难得一见。”
皇贵妃微微一笑,眼里全是满意。
“那也好,文官,不也是陛下的人吗?”
皇帝笑意微滞。
“自然,不如锦衣卫。”
……
过年前两日。
一行人又出门,买了好些东西寄回家里。
本是高兴事。
偏偏朱厌和张知闲又干起仗来。
这次为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俩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挂了彩。
沈慕华看着鼻青眼肿的二人,差点厥过去,转头就回屋了。
朱厌可怜兮兮摸进屋里。
“姐姐……”
沈慕华端坐在书桌前,正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也不停笔,不吭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朱厌厚着脸皮凑上去。
把药瓶往她手边一点点推过去。
“脸上疼,没人给我涂药。”
“你自己长手了。”
朱厌收回手,抿了抿嘴唇,就这样可怜巴巴坐着。
沈慕华叹了口气。
还是撂下了笔。
一抬头,见他还肿着一只眼,别提多可怜了。
“坐下。”沈慕华拿起药瓶。
朱厌的眼泪一下没了,屁颠屁颠搬了圆凳来,挨着她坐下,扬起脸。
嘴里还不住向她告状。
“张知闲那个龟孙,专门朝我脸上招呼!”
沈慕华很是公正。
“你下手也不轻。”
“那也是她先……”朱厌停下话头,闭上眼,“涂完可以给吹吹吗?”
沈慕华吹了吹。
“你们俩这次,又是为了什么?闹得大过年的时候挂彩?也得亏张大夫不在,不然你们俩都要吃挂落!”
想到张桃灼整人的手段,朱厌抖了一下,但又很快鼓起脸。
“是她,她说我……”
“说你什么?”
朱厌耷拉下脑袋,不吭声。
……
“本来就是!他一个没名没分的,给沈姐姐买脂粉算什么呀?”张知闲一边对着镜子抹药,一边朝边上的叶擢说道。
叶擢欲言又止。
这话简直往朱厌最痛处扎刀。
不动手就怪了。
张知闲看着镜子里,自己侧脸的乌青,眉毛都气得倒竖。
“老二啥时候回来啊?”
也是因为汪间不在,才轮到叶擢来给她送药。
“他守着给人解毒,得两个时辰后才回来。”叶擢小声提醒,“淤伤只能等它自己散去。”
自己岂不是要盯着一脸乌青过年?
张知闲拍桌。
“老子饶不过朱厌那厮!”
叶擢忽然感到了沈慕华曾经感受过的晕眩。
别到时候年夜饭桌子上打起来。
新年在叶擢的忐忑的中到来。
三十一早,他一推开门,就看见张知闲和朱厌勾肩搭背一起出门的背影。
他揉了揉眼睛。
睡的时间太短,果然连眼睛都会出现问题。
路过的汪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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