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禁军衙门,连铁盆都比寻常人家使用的三倍大,炭块填得满满的,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一股劲地往上窜,映得石狮子都发着红光。伙房的老吴站在一旁,不停地弯下腰往里头添炭,嘴里念叨着:“旺些,再旺些,把那些个晦气全给我烧透了。”
程铁柱扯着嗓门叫道:“跨火盆,去晦气!霉运烧得干干净净!”
禁军们围在一处,都拍起掌来,小卫少了只胳膊没法拍,只得扯着嗓子叫了声好。
程铁柱越发来了劲,继续叫道:“左脚迈,右脚抬,平平安安走过来!”
曾若华站在火盆前头,神情有些犹豫,“这……阵仗弄得太大了吧。”
她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高高跳过那盆火。老吴紧跟着又喊:“好!这一跨,灾也过了,难也过了,往后全是顺当日子!”
程铁柱笑道:“尽抢我的词儿!曾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着伸手在曾若华肩头重重一拍。
曾若华向四面拱手:“大恩不言谢!托侯爷的洪福,兄弟们的照应,当然还有我本人祖上积德……”
她说一句,禁军们就应一声“好”,应得齐齐整整,倒真把那股子劫后余生的惊惶给冲散了大半。曾若华站在人堆中间,心里头也软了:“我不过才来了几天……”
“穿了这身皮,就是咱的人,可不能塌了台。”
“要是这回让那帮江州府的衙役们出了风头,一群地痞踩在咱们头上,那可就丢大人了,以后怎么出去巡逻……”
“那姓张的本就名声极差,打死也是……”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冷不防沈世璋走进来,屋里顿时齐齐噤声。屋里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只剩火盆里炭块偶尔爆开的轻响。
沈世璋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人脸上停了一停,才开口道:“今天这事,是个大大的教训。”
“是。”众人齐声应道。
“我们与江州府互为襄助,贬损的话不要再提,时时谨慎,处处留心。”他沉着脸说道。
“是。”
“大伙辛苦了,伙房听令,晚上炖鸡。”他将手一摆,径自进后堂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侯爷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程铁柱第一个咧嘴笑出了声,“打了胜仗才有庆功宴,是吧齐管带?”
齐峥点点头。大伙轰地笑起来,方才那点肃杀之气倒被这笑声冲了个七零八落。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几盏油灯挂在廊柱上,伙房把大锅直接抬到了校场当中,锅盖一掀,白腾腾的热气呼地蹿起来,鸡汤的香味顺着风就跑出去老远。
禁军们早就围了过来,蹲的蹲站的站。笑声混着吸溜汤的响动,在夜风里荡开。
不少人吃得热了,把外袍一脱,光着膀子蹲在那儿嗦鸡骨头。曾若华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角落里,捧着碗喝汤。
程铁柱走到她身边:“你去给侯爷送一碗。”
“我吗?”
“兄弟,我要是你,早凑上去千恩万谢了。”他递给她一个大碗,里面的鸡肉冒尖,“你们是一家人嘛。”
后堂的灯比校场上亮得多,沈世璋站在窗前,远远望着校场上的热闹景象。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曾若华在门槛那儿站了一站,一只手扶着门框,半个身子还在门外,像是随时准备退回去似的。“侯爷,老程让我给您送碗鸡汤来。”
“放这儿吧。”他下巴朝案角一抬,语气不冷不热。
曾若华走过去,把碗搁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属下告退了。”
沈世璋看见她的手指绞在一处:“你心里害怕?”
“那姓张的死人,还有他肚子里的肠子,血肉模糊,怪吓人的。”她小声道:“我一直想吐。”
“我送你回府去吧。”
曾若华眼睛睁圆了,“不……不用。”
“跟着。”他惜字如金地丢下两个字,也不多解释,抬脚便往外走。曾若华愣了一愣,只好跟上去。他步子大,走得又快,她小跑了两步才追上。
他径直往马厩去,厩里一排骏马,听见脚步声纷纷探出头来,鼻息喷得木栏湿漉漉的。他停在一匹枣红马前,抬手拍了拍马颈,回头看她:“会骑马吗?”
她只是摇头,“不会。”
他没再说什么,侧头低声吩咐了马夫几句。不一会儿,一辆马车从侧门赶了过来,车辕上的灯晃悠悠地亮着。
车走起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他肩宽腿长,往车里一坐便占了大半空间,将她挤在一个角落里。曾若华缩着肩膀,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搁在膝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以后不必来了。”他忽然开口。
她愕然道:“我是不是闯祸了?”
“不是。”他似乎很认真地解释。“就算你给前妻出头打了人,我也觉得没错。说实在的,认识你以来,就这件事我以为最妥当,换了我也会出手。”
曾若华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我以后不再见她了。”
“那倒也不必。”沈世璋叹一口气。
车厢里静了片刻,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哥,我回去之后睡哪?”她小声问道。
沈世璋卡了壳,“我再劝一劝玉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底的心虚,连他自己听着都不太硬气。
“算了吧,哥,别白费工夫。”曾若华苦笑,“书房怪冷的,风吹过来有潮气,夜里那窗纸呼嗒呼嗒响,还不如在禁军值房睡着舒服。”
“你把衙门当成睡觉的地方了?”
“还能赚点工钱。里外加起来不少,够我活得体面些。”
他严肃起来,“曾若华,你如今是沈家的人,不必担心衣食,该有的都会有。你怕血,怕尸体,这在战场上足以致命。刀剑无眼,越是怕害的人,越是最先倒下。你不过是个货郎,没有必要搭上性命。”
“哥,我明天就去帮老吴杀鸡,一只不行杀两只,两只不行杀十只,杀到鸡见我就怕……你留着我有用。”
“你还会什么?”
“我不是卖货么,走遍了江州城的大街小巷,晓得哪里的针头线脑最便宜,哪里的菜最新鲜水灵……”
话音未落,沈世璋突然将帘子一抬,露出外面的一间商铺门面,随即又迅速放下了,“这是哪里?”
“泉水巷,顶头第一间铺子是卖农具的,锄头犁铧。”
马车转了个弯,沈世璋再试一回:“这次呢?”
“正阳街。”她这回没往外看,只听声辨位。
他有些意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点头赞许,“这是斥候的看家本领。”
“这是家古董行,听说假货很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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