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不系舟滔滔不绝之时,少年便在心中犹疑:
他此行本是来质问不系舟的,可如今这人口中所述,哪里像是被逼仄后的解释,反倒像是高居庙堂的传道。
他什么时候这么清醒了?
而且,不系舟的字字句句,已然超出了云星迴的想象。
他像是……托孤一般诉说着自己毕生的所思所感。
至于不系舟,在适才与云星迴几番对话中,已然发现这少年虽涉世未深,但心思却十分敏锐。
不系舟未曾设想,云星迴竟看出了自己的离别之意。
“离开?你是希望我离开,然后好让潮汐现身吗?”不系舟虽心知少年绝非此意,但此时也只能先以这蛮横之言唬住他,方才好继续下去。
“我并无此意,”少年眼神忽而变得落寞,“是我多想了。”
不系舟回缓语气,岔开话题,“你是为帝江笛来的吧。”
少年应声道:“是。帝江笛……应也是你承载的悖道者残魂之一吧。”
“我方才便想问了,你是何以知晓朔溟的名字,与悖道者残魂之事的?”不系舟蹙眉道。
“实不相瞒。我去过一处冰雪洞天,见到了你的护道人,朔溟的过往。”云星迴想,虽然这样一来,可能会引出更多纠葛,但这本就是不系舟之事,理应如实相告。
“也算说的通,”蓝衣男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忽而又道:
“这云汉圃本就是你的,也没什么能瞒得过你。”
此时不系舟脸上的平静神情是云星迴未曾料想到的。
少年本以为他听到朔溟二字时,又会像在星药野的时候,扼住自己的脖子,发出连连质问。
但不系舟没有。
仿佛朔溟这个名字于他而言,还不如潮汐重要。
可……那梦中的痛苦,绝望,挣扎又算什么?
这感觉就像,熬了几个大夜背完的功课,先生却忘了查问。
云星迴仍不愿相信,不系舟已不在乎朔溟,再度发问道:“这些残魂不是朔溟的族人吗,你不在乎了?”
“我与其立约,收其残魂,使之不会消散,确是出于对朔溟的愧疚。”不系舟缓声道:
“我忍受撕扯神魂之痛,将这些残魂打散在身体以及法器各处,以分散其力,避免这神魂间的对冲震碎我的神识,但落了个疯癫之身。”
“所以你后悔了?”少年向前一步,扣住不系舟的手腕,焦急问道:
“我本以为这洞中的反祭术,是潮汐源主所为。现如今看来倒像是你……难道你为了自己重获清醒,便不顾这些残魂的死活了?”
“非是不愿顾,而是顾不得。这也是我的道。”不系舟挣开云星迴的束缚,反手压住少年欲抬起的手,神色阴戾地说道。
“那你的道又是什么道?”少年猛一摆手,推开不系舟。
“忘道。”蓝衣男子正色回答道:
“想必你已猜到,潮汐借反祭术压制我体内的悖道者,借以打压我的神识,使我不见天日。”
“但他未曾设想的是,长生使我堕忘道,而反祭术之痛让我更驱从本能。”不系舟目光逐一扫过洞龛:
“如此一来,我外有避害只选择,内无承诺之烦忧,故断了与悖道者的神魂缔约,遂而重夺神识。”
少年追问:“那你如此断念,会让这些悖道者去往何方?”
“神魂连接既断,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回到了各自枯骨上了。如果这反祭术一破,他们便消散于天地间了吧。”不系舟淡然回道。
“也就是说,你因忘道,壁虎断尾一般割舍掉了对朔溟的情分,以离经叛道,背德离义之举保全了自己。”云星迴虽言辞犀利,但语气中并无鄙夷:
“潮汐源主之所以困不住你,是因为高看了你的品格。”他垂眸说道:
“我虽不能理解你的忘道,但你保全自己亦无可厚非。”
见不系舟不应,少年语气停顿片刻,又问:“不对……你非要维持反祭术,其实也不想他们完全消散是吗?”
蓝衣男子无奈笑道:
“你也是高看我了……我只是,需要有人看到这反祭术罢了。”
不系舟补充道,“不过,我更换了蜡烛,反祭术威力也因而被削弱了大半。如今悖道者于枯骨内的残魂,应不再受折磨,只是沉眠。”
云星迴闻言忽而一顿。
需要有人看到?
方才不系舟言语中,不是说受胁迫的是潮汐源主吗?
如今为何他也成了被监视的人?
难道春杳杳之事,并非潮汐源主所为?
而是不系舟在帮他?!
如此便说的通了。
当他说起春杳杳时,不系舟为何质问连连,仿若曾亲历一般。
但潮汐源主究竟去了何处?
又是何时消失的?
“你看。”不系舟一言打断了云星迴所想,他于掌中幻化出两根红烛,递给了少年。
云星迴细细端详,发现其上竟都刻着细密的小字,一支是:“供奉此人,非我本愿。”
少年心想,不系舟虽说自己堕入忘道,情感淡漠,但改动这红烛,仍是在为他人谋划,于是便一语双关地自言自语道:
“非我本愿……有些人真是口是心非,恐怕忘是忘了,做也照做。”
少年又看向另一只红烛,上书:
“如此罪民,什么东西!”
“不是说……”云星迴面部抽动,有些无奈,“道胎不系舟是以其才情留名世间的吗……你这写的……”
“那后半句不是我写的,是退斋先生写的。”不系舟解释道。
“退斋先生……应该就是你那玉埙里住着的灵主吧,我记着那先生挺有学识的啊。”
“学识不学识的无所谓,好用就行。如此一来,反之又反,红烛的供奉威力便少了许多。”不系舟拂袖收回红烛:
“至于你手中的帝江笛,则是个意外。他受你玄牝之力滋养,早已不受我控制。”
“这些年它之所以来不显形,应是因为这些悖道者,也就是它的旧族同袍,受了反祭术,这笛子对潮汐源主心生怨怼所致。”
云星迴内心盘算,帝江笛的确是在星药野,听到不系舟谈及反祭术后,便不再做声了。
不系舟此一言,应是无误。
可这忘道究竟是个什么道?
怎么不系舟一会如道祖般厉声训诫,一会又如同修般耐心解惑。
时而言谈飘渺,不着边际;时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接下来这蓝衣男子所言,则更是一下让少年变成了丈二和尚。
“你不是好奇反祭术这类香火术法吗?”他看向云星迴,缓缓说道:
“疑惑已解,既你此前在星药野叫过我一声哥哥,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蓝衣男子转身向山洞深处走去,而云星迴自然也跟了上去。
“有一个寺庙,庙中无佛,却香火鼎盛。你可知,人们供奉的是谁?”
“是自己,又或僧人?”云星迴环顾山洞,又转言道:
“不……凡人未列神位,不可受香火。那便是无形存在,又或是山水正神吧。”
“也不是,他们供奉的是一张竹简,上书一句话,”不系舟稍顿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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