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渡匠录:我携云灵走遍九州收录全品类非遗 愚晨风

66. 景德镇窑火凝青白,六十五莲魄载瓷魂

闽侯山间沉敛淡雅的龙眼硬木香尚绕衣襟,一缕原生随形根雕的龙眼木雕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六十四片莲瓣,龙眼根雕匠人经年百年老根脱胶、弧形刻刀随形圆雕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六十五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闽侯山间老根雕坊那日,闽地干爽山风裹挟冷榨茶籽油淡香漫过青石板路,文创设计师阿龙语赠予山水随形龙眼手把件妥帖收进行囊,林老师傅攥着弧形圆雕刻刀立在宽大根雕案旁,一口平缓闽东方言缓缓相送:“后生,木有木的路,瓷有瓷的路,你这一去景德镇,替我看看千年窑火还旺不旺。”四大木雕全部圆满收官,此番一路西行奔赴江西景德镇,寻访天然高岭土、手工拉坯、多层青花分水、松木柴窑高温烧制的千年古法手工制瓷,正式开启陶瓷非遗全新篇章。

沿途闽东山林龙眼堆场、连片龙眼根雕作坊尽数褪去,视野铺开辽阔温润的赣鄱平原。入赣地界,天色便厚重起来,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土腥气,那是被千年窑火反复炙烤过的土地特有的味道。城郊高岭山不高,山体却白得醒目,裸露的矿脉断面如积雪覆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是纯度极高、铁钛杂质极少的上等瓷土矿,千年来景德镇人称之为“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源头。景德镇陶溪川沿街古窑作坊依山傍水排布,河道窄而曲,两岸全是矮矮的青砖瓦房,每家的窑烟囱瘦瘦地戳着天,白的、青的、灰的,交织成一道飘了上千年的烟幕。厚重巨大的陶轮、柴窑匣钵仓占据每间工坊,陶轮的木质转盘被几代人赤脚踩得凹下一圈脚窝,像一张磨旧了的脸。空气褪去百年龙眼硬木、茶籽油清浅草木气息,换作高岭土温润土腥淡味——那味道不刺鼻,像雨后刚翻过的菜园土,带着微微的甜。混着青花钴料微冷矿物气息、松木柴薪温润焦香、影青釉料清润淡香,四样气味拧成一股,从街这头飘到街那头,把整条陶溪川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热气里。

此地为世界瓷都景德镇手工制瓷发源地,始于汉,唐宋兴盛,明清皇家御窑驻地,完整保留七十二道手工制瓷古法,核心工艺:手工淘洗陈腐高岭土、转轮徒手拉坯、细刀修坯、多层青花分水、通体施釉、松木柴窑高温慢烧,可烧造青白瓷、青花、粉彩、影青,器型涵盖大件陈设赏瓷、日用茶器、文房小件,区别现代机械注浆瓷,独一份全流程手工柴烧陶瓷非遗,陶瓷系列正式开篇。

六十五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六十四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四大年画、曲阳汉白玉石雕、四大木雕(东阳/乐清/潮州/龙眼)一一在册。今日踏入陶溪川百年古柴窑坊,要收录这高岭凝素、窑火绘尽山河青白的温润瓷魂,踏过六十五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景德镇城郊高岭矿山。矿场在半山腰,露采的矿坑呈阶梯状一级一级沉下去,最深处二十几米,坑壁上白色的高岭土分层明显——上层是风化程度高的白土,手感绵软;中层是质地紧密的瓷石,要粉碎后才能用;最底层泛青灰色的硬质矿才是最好的“老泥”,杂质极少、烧成后的瓷质温润如玉。矿坑底部积了一洼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蒙蒙的细粉,像是把整座山磨碎了洒在里头。温润赣北水汽笼罩陶溪川街巷,露水把青石板润得发亮,每一块石板上都印着几百年独轮车碾出的深辙,最深的能嵌进半个手指。老式古瓷坊木门半敞,门楣悬一块青白瓷板匾额,匾上烧着“周氏窑坊”四个影青字,釉色温润如水,字沉在釉下——那是周老师傅祖父用柴窑亲自烧制的,挂了一百四十多年,瓷面被窑烟和风雨侵蚀出细密的冰裂纹,像一片碎了的薄冰还勉强拼在一起。巨大实木手工陶轮、成套修坯细刀、储高岭土泥仓、盛放青花钴料和釉水的白瓷碟、松木柴仓整齐排布院中,院角一口青石淘洗池,池底积了半尺厚的白泥浆,脚踩进去凉丝丝的、滑腻腻的。院边陶筐堆放淘洗陈腐数年的细腻高岭土泥料,最大的一团用湿布裹着,约莫三四十斤,白得像一块凝住的猪油,揭开布边能闻到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清润气息。

早市烟火清淡鲜香,从街口飘上来,冷粉拌了辣椒油的呛香、油条包麻糍炸脆时的焦甜、桂花酥掰开时簌簌掉渣的酥香搅在一处。邻家大嫂端了只青花碗蹲在门槛上吃冷粉,筷子搅得飞快,碗底的辣椒油把青花纹染出一圈暗红。行人操地道赣北方言闲谈,语调厚实粗粝,像砂轮蹭过粗陶。

“晓得啵,高岭山那条白泥脉上个月又塌了一段,矿管办贴了封条,说再挖下去山要垮。我表弟在矿上开铲车,说底下最好的那层白泥只剩巴掌厚了。”

“五年前我去矿上拉料,一车能拉两吨上等泥,现在跑三趟凑不齐五百斤纯的,掺的还全是石粉。”

“周老师傅的柴窑还在烧吧?上回听柔瓷讲,他老人家一窑烧四天四夜,光松木就要烧掉两千多斤,现在松木什么价?一千八一吨,烧一窑光柴火就三千多,开窑出来还常有废的,哪个顶得住。”

“所以说嘛,注浆厂一天出三千个杯子,电窑一按开关就完事了,成本才几毛钱一个。手工壶跟注浆壶手一摸就晓得,但问题在于现在十个买杯子的人里头,八个摸不出来区别,他们只看价格。”

细碎闲谈裹在晨雾里飘来荡去,句句道尽江西景德镇古法手工全流程制瓷日渐萧条的现状。

百年之前景德镇整条陶溪川古窑街,一派百坊淘泥、万窑生火的繁盛光景。街巷两侧古瓷坊鳞次栉比,青砖窑房的瓦檐压着瓦檐,从河这岸铺到河那岸,像一群蹲着的灰兽在喝水。高岭山农户春日进山开采原生瓷土,运回作坊反复淘洗过滤杂质,密封陈腐一至三年养泥增加韧性。周氏窑坊祖上传下一句话:“泥养三年火养一宿,三年陈的泥才经得起一夜烧。”意思是高岭土淘洗后必须在地窖里密封存放足够久,让泥料中的水分渗透均匀、黏性充分发酵,越陈越韧,烧起来才不裂。夏日匠人围坐陶轮徒手拉坯,细刀修出瓶、碗、盘、罐规整坯体,画师持狼毫笔分层青花勾线、多层分水塑造明暗层次——青花分水是景德镇独有的技法,笔尖蘸了浓淡不同的青花料,像国画里的墨分五色,一笔下去让瓷器表面出现从深蓝到天青的渐变。秋天调配影青、粉彩色釉,通体蘸釉、荡釉,坯体装入耐火匣钵堆叠窑内,储备足量干燥松木柴薪;冬天点燃柴窑连续烧制数十小时,把控窑温、通风、升温节奏,开窑筛选合格品描金彩绘,发往南北宫廷、文人书房、民间市井,四季无休。

每年霜降后第七天,景德镇全镇瓷匠齐聚窑神童宾祠祭拜。童宾祠在陶溪川东岸一座小坡上,三开间青砖小殿,外墙被几百年窑烟熏成了灰褐色,砖缝里嵌满了细碎的窑汗——那是高温窑气渗出来凝结成的玻璃质小珠,像砖墙上长满了透明的沙。殿门是两块整幅的青白瓷板拼成,板上烧着《童宾投窑图》,烧于清雍正年间,釉下青花色泽沉郁,人物衣纹线条奔放,童宾纵身跃入窑火的姿态被凝固在瓷面之上,至今釉面仍泛着沉沉的宝光。殿内供一尊青花瓷塑童宾立像,用周氏祖传的老泥手工拉坯烧成,通体施影青釉,身形清瘦、面容坚毅,双手前伸做投掷状——据说他当年为烧制龙缸纵身跳入窑火,以血肉之躯成就了一件绝世大器。像前一方青花大供案,案上摆着七件不同器型的瓷坯:一只大赏瓶、一只茶壶、一只碗、一只笔洗、一只小瓷饰、一块瓷板画、一件待烧的半成品素坯——这叫“七瓷供”,取景德镇制瓷七道主序之意。瓷匠献上的不是牲醴,而是自己亲手拉坯绘彩的瓷器,器型越规整、分水越精妙、釉色越温润,越是敬重先祖。

周老师傅每年祭拜日必带一件亲手制的新瓷赴祠。今年是一件《溪山行旅》多层分水青花大赏瓶,瓶高两尺有余,瓶颈修长、瓶腹饱满,画面共分七层青花——最远处的山峦用极淡的青花料一笔带过,近处的人物衣纹用浓料细笔勾勒,七层浓淡过渡自然如雾散山出。当场演示时他取一团陈腐三年的老泥上陶轮,先用水把泥团润透,然后双手拢住泥团中间,陶轮转起来,泥团在掌心之间慢慢升高、变薄、收口,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一只小碗的雏形。围观的匠人屏着气看他转轮——那轮转速极慢、极匀,每转一圈他的手指在泥面上走一遍,从碗底到碗口留下一道道极浅的指痕,像水面上逐渐扩散的波纹。有位老窑工低声用赣北话说:“周公这手‘一气呵成’的拉坯工夫,陶溪川找不出第二个了。”周老师傅没抬头,换了一根细修坯刀开始修坯——刀片贴着碗壁走,薄薄的泥卷像纸一样卷起来,簌簌落在围裙上。修完他随手从碗里倒出一捧水,水在碗底停留了三个呼吸才从碗壁慢慢渗下去——那是检验胎体厚薄是否均匀的古法子,薄处吸水快、厚处吸水慢,三息才渗完说明厚薄一致。

祠外河滩上摆满了各家各户的瓷器,有五尺高的龙缸重器,有掌心大的胭脂盒,有通体画满缠枝莲的茶具,有素面朝天的影青小碗。南北茶商、文人藏家乘船沿河巡看,看中了当场付定。整条陶溪川河岸昼夜都是陶轮转动的嗡嗡声、画笔走瓷的沙沙声、柴窑松木燃烧的噼啪爆裂声,三种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走了八百年的老调子。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全自动注浆陶瓷流水线冲击。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临河青石板,不扰坊内淘泥拉坯、绘瓷守窑的瓷匠,静静观赏这取高岭素土、以窑火炼青白万象的千年陶瓷古艺。

古镇深巷的周氏窑坊,是整片陶溪川唯一完整固守手工高岭土长期陈腐、徒手拉坯多层青花分水、松木柴窑慢烧古法的作坊。坊主周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手淘洗瓷土、辅助转动陶轮修坯,一辈子与高岭土泥料、实木手工陶轮、修坯细刀、青花料碟、松木柴窑相伴。他这双手年轻时指节分明,如今手指变形了,食指和中指比常人粗出一圈,常年和泥磨出的老茧把指肚裹成了硬壳,可他拉坯时手指一沾水便立刻变软,泥和手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像鱼鳞一样滑。右手手腕外侧一片暗青色的疤,那是年轻时有一次拉大件,泥团太重带歪了陶轮,他伸手去挡被轮盘的木辐条夹住手腕,连皮带肉撕下一大片。从那以后他的手腕转动起来总带一点僵涩,可偏偏这一点僵涩让他拉出的器型有了别人模仿不来的微妙弧度。腰脊严重变形,从后面看脊柱呈S形弯曲,那是几十年俯身拉坯的结果,平躺下来腰部悬空、够不着床面。眼睛花了以后配过三副眼镜都嫌碍事——青花分水要凭肉眼判断料水的浓淡和笔锋的走向,戴了镜片就看不出墨色的微差。晨起咳得最重时伏在陶轮上一阵起不来,咳出来的痰里夹着淡蓝色的细粒——那是几十年吸入的青花钴料粉尘在肺里沉积又咳出来。

邻里时常劝他熄掉柴窑、收起陶轮闭坊歇业安享晚年,守着瓷土陈腐周期漫长、制瓷七十二道工序繁琐、柴薪成本高昂、利润微薄的手工瓷业纯属自苦。可周老师傅心里清楚,多层青花分水搭配松木柴窑天然窑变绘出的山水人物图景,藏着窑神童宾传下的匠人风骨,是景德镇千年手工青白瓷文脉。他常对来劝的人说:“我这个人啊,不摸泥手就痒,不守窑晚上就睡不着。让我再烧几年,烧不动了再说。”

阿瓷的曾祖父是周老师傅祖父的师弟,两人年轻时共用一张陶轮,阿瓷曾祖父负责淘泥踩泥、周家祖父负责拉坯修坯,配合了四十多年。后来曾祖父的独子——阿瓷的爷爷——十六岁进坊跟周老师傅的父亲学青花分水,一手分水工夫在景德镇数一数二,能用一把笔在碗壁上分出七层浓淡。阿瓷七岁那年第一回进窑坊,爷爷抱着她坐在陶轮边,把她的手指按在一只刚出窑的青花碗腹上,说:“囡囡,你摸摸这朵云,滑不滑?”阿瓷摸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滑,像水。”爷爷笑了:“水是凉的,这个是暖的,柴窑烧出来的东西都有余温。”从那以后阿瓷记住了:真正的好瓷器摸上去应该是暖的,哪怕放了很久,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好像还能感觉到几百年前的窑火。如今爷爷用了五十年的那支狼毫青花笔挂在周老师傅案头,笔杆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笔尖被分水磨秃了半截,可阿瓷偶尔取下来蘸了清水在废瓷片上划一道,笔锋依旧能分出浓淡两色——那是五十年的手感硬生生磨进笔毛里的。

作坊十五岁留守少女阿瓷,父母常年在外全自动注浆陶瓷加工厂务工,早早停用手工陶轮、青花画笔,依靠模具注浆、电窑机器批量产出标准化茶具瓷件谋生。唯有阿瓷痴迷手工拉坯自然流畅的器型弧度、多层青花分水深浅渐变的温润层次,偏爱山水花鸟、文人赏瓶清雅沉静的瓷绘意境。每日放学奔赴古瓷坊,帮忙淘洗过滤高岭土、辅助转动陶轮修坯、轻调青花淡料,纤细指尖常被锋利修坯刀划伤、青花钴料染色难洗,裹上轻薄棉手套依旧坚持练习基础拉坯、单层青花分水技法。她的书包侧兜里用软布包着一小团陈腐泥料,上面用指甲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纹——是她爷爷当年教她画的第一个青花图案,“先学会画一朵云,云画得飘了,心就定了”。

赣北温润薄雾漫入古瓷坊,扬起细腻高岭土粉尘与青花矿物细粉,阿瓷放下小号修坯细刀,揉酸胀腰脊与双眼,一口青涩温润的陶溪川乡土赣北方言满是迷茫不解:“周公,市面上机器注浆电窑瓷器便宜量大,茶具商铺、景区游客全都选量产瓷件,我们开采高岭土、陈腐养泥、手工拉坯八层青花分水松木柴烧耗七十多天才能做好一件大型收藏青花赏瓶,定价高少有人买,日日俯身拉坯绘瓷、通宵守窑伤身,矿粉窑灰还呛喉,这般坚持,当真值得?”

周老师傅放下大号实木陶轮推柄,抬手擦去脸上沾附的高岭土细泥与青花粉,浑浊双眼盛满半生与瓷土、窑火相伴的温柔执着,平缓质朴的古镇本土赣北话缓缓作答:“小囡,机器注浆瓷是死的,器型全部统一僵硬,模具坯体无手工拉坯独有的自然弧度,电窑恒温无松木柴窑天然窑变肌理,青花印刷分层死板无手绘分水虚实浓淡,长期存放釉面呆滞失润,全无天然陈腐高岭土、人手逐层绘彩、松木慢烧独有的温润青白气韵。我们手工景德镇瓷器,要甄选纯白细腻高岭土,反复淘洗去除杂质,密封陈腐一至三年养泥增韧,实木陶轮徒手旋转拉坯,细刀精修瓶身厚薄,狼毫笔多层青花分水塑造明暗,天然草木矿物调配釉水通体施釉,装入耐火匣钵松木柴窑数十小时控温慢烧,冷却后手工描金提亮,每一件瓷器的器型弧度、青花浓淡、窑变纹理全都独一无二。注浆电窑流水线只能复刻固定标准化瓷面图案,复刻不出手工陶轮随心走泥、多层手绘分水、柴窑天然窑变独有的瓷都温润烟火气韵。只要还有惜瓷爱绘的茶器藏家、文人雅士,这间老柴窑瓷坊,我便多守一日。”

话音未落,临河坊门被赣北温润晚风轻轻推开,中年制瓷匠柔瓷拎一筐桂花酥踏入院内,一身沾满瓷土、工业釉料粉尘的工厂工装,掌心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当年常年握陶轮、青花画笔留下的软茧,早已告别手工全流程制瓷慢工艺日子。

她跟随周老师傅学艺二十九年,从十六岁进坊扫地、帮师傅踩泥到四十五岁离开,中间大半辈子都耗在高岭土和柴窑之间。她拉过最大的一只坯是一件两尺半高的龙缸,陈腐泥料八十斤,上陶轮时三个人合力才把泥团扶正,她转轮拉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缸壁的弧度走出来,又花两天修坯、五天画青花、三天施釉,一窑烧了四天四夜。出窑那天她从匣钵里取出龙缸,缸壁的青花山水在光下泛着沉沉的宝蓝色,手掌贴上去还是温的。她蹲在窑口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脸上全是窑灰和泪水混在一起的泥道子。她后来说:“那口缸捧在怀里的重量,我这辈子忘不了。”家中老人常年服药、孩子升学开销沉重,长年俯身拉坯绘瓷、通宵守窑损伤腰脊视力心神,再三思量,只能放下相伴半生的手工陶轮、成套修坯刀、青花画笔,去往城郊全自动注浆陶瓷厂做流水线值守工人。

“周公,昨日我沿陶溪川河畔行走,又两间百年古柴窑瓷坊转租空置,全套巨大实木手工陶轮、成套修坯细刀、储青花料白瓷碟、松木柴仓全都低价卖给景区做装饰摆件。”柔瓷语气低沉疲惫,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在厂里不用淘洗陈腐高岭土、不用整日拉坯手绘、通宵守柴窑,可每日看着千篇一律模具注浆瓷件,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不爱景德镇手工制瓷这门手艺,只是古法七十二道工序周期漫长、高岭土与松木柴薪成本高昂、收入微薄,实在撑不住寻常人家生计。”

她把桂花酥搁在案角,顺手拿起阿瓷放下的小号修坯刀,拇指肚无意识地蹭了蹭刀刃——那是她从前最常用的一把,薄刃被她磨得微微泛青,修坯时推出去的泥卷最薄最匀。她把刀搁回去的时候,手指沿着刀柄上那道浅浅的拇指印走了一遍,那是她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凹槽。她缩回手的时候快了些,像是怕被那道凹槽勾住。

返乡国风茶器山水文创设计师阿瓷语静立一旁,听完闲谈轻轻叹气。她在外深耕传统手工陶瓷美学多年,深知手工高岭土柴烧、多层青花分水无可替代的温润窑变质感;回乡后改良厅堂巨型山水多层分水青花收藏赏瓶,成套中式手绘茶具、花鸟文房小品、随身瓷饰国风礼盒,线上对接全国中式茶空间馆、陶瓷展馆、传统制瓷研学机构,尽力为周老师傅分流手工瓷件订单,以新时代思路延续景德镇古法手工制瓷。

她电脑里存着一个文件夹叫“瓷活路”,里头按品类整理了景德镇手工瓷器四大类的工艺参数。她用青花料兑水抄在一张素坯瓷板上,搁在陶轮边,好让周老师傅拉坯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块瓷板被泥浆和青花料溅了一层又一层,她每个月来换新的素坯板重写。

景德镇手工瓷器四大品类,各有所长,工序殊异。

厅堂巨型多层分水青花收藏赏瓶,是景德镇手工制瓷的顶峰之作。瓶高二尺至三尺,瓶颈修长、瓶腹饱满,需用陈腐三年以上的老泥三十至五十斤,拉坯时双手裹着泥团从底部向上逐段拔高,一次成型不能断,断了整团泥废了重来。修坯阶段器壁厚度控制在二至三毫米,薄一分易裂、厚一分显笨。青花分水五至八层,从最淡的“水头”到最浓的“料尾”,每层用不同浓度的青花料水逐笔铺染,层与层之间靠清水笔轻轻晕开过渡。单是分水绘制便需七到十天。施影青釉后装匣入窑,松木柴窑烧三天三夜,自然冷却再两天。整件赏瓶从淘泥到描金入箱,八十至一百天。周老师傅如今一年只做一两件大赏瓶——太耗心力,守三天三夜的窑他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成套中式手绘茶具,是景德镇手工瓷的市场主力,一壶四杯加一公道杯、一茶盘,共七件。泥料用陈腐一年以上的中档高岭土,每件拉坯修坯约一天,七件需一至两周。青花绘制以缠枝莲、山水小景、梅兰竹菊为主,分水三层至五层。整套茶具从备泥到烧成出窑约三十五天,是周氏窑坊目前接得最多的单子。周老师傅常说:“壶最难做,杯子其次,公道杯最容易,可配成一套就不容易,七件东西的釉色要统一、青花浓淡要一致,烧出来才成套。”

花鸟文房小品瓷件,以笔洗、水盂、印泥盒、笔架为主,体量小巧,泥料不过一两斤。拉坯修坯各半天即可,青花分水二至三层,施釉装窑搭大件的顺风车烧制。文房小品最讲究釉面的纯净度——一点灰疵、一粒砂眼都藏在不住,文人的眼睛最毒。一件文房小品十五至二十天完工,是学徒入门练手的主要品类。

随身把玩瓷饰,最小的不过拇指大小,做成小瓷珠、小瓷坠、小瓷花。用拉坯剩余边角泥捏塑而成,不拉坯不修坯,直接手捏成型后用竹片刮光,上釉入窑随手搁在匣钵空隙里。一件瓷饰三五天完工,从前瓷都街头巷尾的妇人孩子人手一枚,随身戴着玩,日子久了瓷面被体温暖出一层油润的包浆,叫“人养瓷”。

四大品类共用一套周氏窑坊传了五十八代的“三合诀”——泥要合陈、火要合时、人要合心。泥陈不到三年不开窑,火候不到时辰不揭匣,人心不到一处不做大器。周老师傅常说:“这三样合不到一起,烧出来的就是废瓷,跟注浆的没两样。”

街巷商贩、店主闲谈,层层道出手工景德镇柴窑瓷器举步维艰的窘迫。

高岭土矿料商贩刘长生每月初一来周氏窑坊送料,这一送送了四十五年。他年轻时用独轮车推两筐白泥从高岭山走到陶溪川,一车推一百多斤,走两个时辰山路。如今骑了辆三轮摩托,车斗里装的泥却越来越杂——底下垫着的全是灰白色的次等风化土。有一回卸完泥他蹲在淘洗池边抽烟,跟周老师傅聊起高岭山:“周公,上个月矿管办把三号坑填了,填了整整一车钢筋水泥,说以后不让采了。我跑了四个矿洞,才凑了这两筐像样点的白泥。以前随便铲一锹都是上等的,现在要挖下去十几米才见着白,还净是夹石。我儿子在南昌跑外卖,天天催我去养老,说不去就断我生活费。可我不跑矿了,哪个给周公送泥?”他掐了烟,从怀里摸出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系在刚卸下的白泥袋上——那是周氏窑坊的老规矩,系了红布条的泥便定了姓周的,旁人不能动。刘长生系完了又说:“周公,你记不记得八几年那会儿,高岭山上到处是滑车轨道,一天拉几十吨下山?如今只剩我一个人还在跑了。”

中式茶器批发商徐姐是周氏窑坊十五年的老客户,上个月来了一趟,翻着手机订货单直叹气:“周老师傅,不是我不帮您推货,现在茶馆茶空间全在算成本账。注浆手绘仿青花一套茶具一百二拿货,您的手工同款两千起步,十五六倍的差价啊。能不能把分水层数减一减?五层减到三层,少画几天,价钱就能下来一截。”周老师傅摸了摸手边刚出窑的一套青花缠枝莲茶具,指腹沿着壶身的缠枝纹走了半圈——那是一条一气呵成的青花线,从壶肩绕过壶腹再回到壶嘴,浓淡三次变化、没有一个断点。他把壶翻过来让徐姐看壶底的款——一个手写的“周”字,青花沉在釉下,笔锋转折处有微微的料水堆积,那是分水笔停顿时的自然痕迹,每把壶都不一样。徐姐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周公,我回去跟客户再谈谈。这套壶我留了,按您定价走。茶空间不要我自己留着养。”

传统制瓷研学老师小郑今年春天带过一届工艺美院的学生来窑坊,二十多人围在陶轮旁看周老师傅拉坯,整整看了一下午没人碰手机。临走时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周老师傅身边问了句:“老师傅,这陶轮我能试着踩一下吗?”周老师傅把轮盘让出来,女生脱了鞋踩上去,脚一蹬轮盘转起来,她把一团泥搁上去双手一合,泥团当场歪了。她红着脸笑了:“老师傅您怎么让它不歪的?”周老师傅把泥团重新揉圆、上轮,双手一拢三秒钟拉出一个碗形。女生凑近了看碗壁上的指痕,低声跟她同学说:“这个指痕的深度和间距完全一样,机器都做不到这么均匀。”小郑老师加了阿瓷语的微信,后来发过一条消息:“周公拉坯的视频我发到系群了,三个教授问能不能组队来学全套拉坯。”

全自动注浆陶瓷厂老板章总开一辆黑色奥迪来周氏窑坊收过两次旧陶轮,说要放在厂区大厅做“工艺历史展示”。他年轻时候也在陶溪川跟过师傅学拉坯,比柔瓷晚两年进坊,干了三年嫌太苦跑去广东卖注浆机,四十五岁回景德镇自己办厂,现在手下六百多号人、一天出五千多只杯子。第一次来他拎了两瓶四特酒搁在淘洗池边,周老师傅连瓶盖都没拧就叫他拿走。第二次他自己来了,站在院里看阿瓷在陶轮上练拉坯——小姑娘两只手沾了水捧着泥团,泥在掌心转了三圈就塌了。她捡起来揉成一团重新上轮,又转了四圈还是塌了。章总看了一会儿,跟柔瓷说:“柔姐,这孩子手劲太小,跟我厂里来做质检吧,工资我开两万。”柔瓷没接话。阿瓷自己抬起头说了句:“章叔,我泥还没陈够呢,陈够了就不塌了。”章总愣了愣,笑了笑走了。后来柔瓷在厂里听人说,章总办公室博古架上摆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青花小碗,碗口不圆、釉色不均,可章总隔段时间就自己用软布擦一擦。车间主任撇嘴说:“老板那是装文雅。”柔瓷没接话,她知道那只碗是章总跟师傅学拉坯时做的第一件成品,师傅看了说了句“不漏水”,他抱着碗骑自行车走了三十里山路回家给他妈看,他妈说“好看”。那两个字他记了三十五年。

河对岸陶溪川景区文创一条街上,几个年轻店主用带景德镇口音的普通话招揽游客,语速快而响:“美女看看!柴窑手工青花杯,非遗大师亲制同款!”“小哥哥来个手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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