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南河畔温润清甜的桑丝气息还没从衣襟上散尽,蜀锦匠魂已在识海第四十九片莲瓣间落稳了脚。我沿江东行,过了三峡,江面陡然开阔,两岸的山势像是被水泡软了,一寸一寸地矮下去。船到金陵地界时,秦淮河的水汽先一步漫了过来——不似川西平原那种清润透亮的暖湿,这水汽更沉、更稠,像是从旧宅的梁柱间渗出来的,带着说不清的旧香。
我在夫子庙附近的石桥边下了船。天色将晚未晚,秦淮河的水面被暮光染成一层暗沉的旧金色,两岸的青砖黛瓦在薄雾里浮着,像隔着一层薄绢看画。远远望去,城墙根底下有一排老屋,屋脊的黑瓦错落着,其中一座的屋脊比其他高出一截——那是顾家云锦坊的花楼露在外面的顶架,晚风一过,楼顶挂着的残余丝线便微微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高处还没收工。
顾家云锦坊的木门是两扇老铁力木拼的,门板厚实,边角被无数只手磨出了光滑的圆润。门框上方的匾额是暗金色的,表面已经氧化得斑斑驳驳,但“金陵锦阁”四个字的笔画轮廓还在,尤其是“锦”字最后一笔,落刀时微微下压,像是写匾的人故意多用了一分力,要把那匹锦的金线嵌进木头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坊里没人出声。一个老匠人背对着门站在双人织机前,两只手正握着一只细长的妆花梭,从经线的缝隙中缓缓穿过。他的搭档在织机下方,跟着他的节奏把纬线压入。两个人的动作之间隔着一种默契——你走的时候我知道你会在哪里停,你停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梭的方向。那种配合不需要商量,像一个人把左手和右手的工作分给了两个人,双手各自做各自的事,但节奏是同一个。
老匠人叫顾师傅,今年八十岁,十三岁进坊,在这台织机前面站了快七十年了。他捻金线的右手拇指指腹上有一层被金箔反复磨出来的旧光,不是反光,是像旧铜器被人摸了太多年之后表面形成的那种温润的哑光。
十五岁的阿云蹲在靠墙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小捆纯金箔和一根竹辊,正学着把金箔搓成细线。她的动作生涩,搓出来的金线有几处粗细不匀,有一截还断了。她低头把断口两端重新捻合,指腹上缠着的创可贴已经被金粉染成了暗金色。
“细囡囡,”顾师傅开口了,妆花梭没有停,“你搓线断的那一处,不用急着接。先退半寸再合。金箔跟人一样,急的时候找不到接口。”
阿云应了一声,把断口两端各自退回半寸,轻轻捻合。这次果然接上了。她抬头看顾师傅的侧影,老人被织机上方漏下来的斜阳勾出一道金边,背影佝偻,但握着妆花梭的手纹丝不动。
“顾伯,”她问,“我前几日去夫子庙那家新开的中式礼服店转了一圈,一整面墙挂的都是化纤烫金布做的秀禾服,金线亮得晃眼,价格不到我们手工云锦的零头。有个穿旗袍的姑娘在那边挑了好久,最后订了一件烫金的秀禾服,付钱的时候说:‘这金线好亮,拍照肯定好看。’”
“她挑的是那个亮,不是那个金。”顾师傅说,“烫金的光是浮在面上的,太阳一落就没了。织进去的光不一样——光线从不同方向照过来,金线会自己换颜色。”
阿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刚接好的金线,又看了看顾师傅织机上那匹尚未完工的大龙锦,金线在龙鳞的转折处折出深浅不一的旧光,像是一整天的光线被分成了几段收进了同一匹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中年织工老金拎着一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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