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蜀古镇温润内敛的紫砂褐红土香尚绕衣襟,一缕竹针拍打龙窑紫砂的砂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六十六片莲瓣,紫砂匠人经年黄龙山原矿风化、纯手工拍打明针修光的坚守,尽数融进我走过六十七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丁蜀临河紫砂古坊那日,江南温润晚风裹挟竹明针淡竹清香漫过青石板巷,文创设计师阿砂语赠予仿古光素紫砂小壶妥帖收进行囊,顾老师傅扶着宽大拍打泥凳,一口轻柔苏南吴语缓缓相送:“徽州的漆跟紫砂不一样,紫砂是把自己交出来的,漆是把自己藏起来的。你到了歙县,先找一块五十年以上的老漆匾,用手掌贴着它闭眼感受它的温度——漆面不凉不暖的时候,就是它已经不再跟时间较劲了。”素烧无釉宜兴紫砂技艺全部收录,此番一路西行奔赴安徽徽州歙县,寻访深山天然生漆、夏布夹纻脱胎、数十层反复髹漆、天然矿彩描金的皖南古法徽州脱胎漆器,正式开启传统漆艺全新篇章。
沿途太湖平原紫砂泥坊、连片丁蜀紫砂作坊尽数褪去,过了绩溪,山就深了。皖南的山不像浙东那样被竹海裹着,它是被老漆树和松林覆盖的,树冠层层叠叠,把山坳里的光滤成一种沉沉的青灰色。歙县古城沿街的漆坊背靠山林,门口堆着从山上割下来的生漆陶缸,缸口用油布扎着,布面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潮气,像是还在呼吸。
汪家脱胎漆坊传了六十代。第一代先祖汪源,明初徽州府一名漆匠。洪武年间徽州大旱,城中祠堂供器漆面大面积龟裂,各宗族请了七八个漆匠上门修补,无人能修。汪源那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漆匠,他在祠堂里坐了三日,第四日用新割的生漆调了老漆灰、加了三遍细瓦灰,逐层填补龟裂纹,干透后用细灰推了七遍光,供器漆面恢复了旧色,甚至比旧色更温润。那年秋天,汪源用夏布和生漆做了一只脱胎香炉,炉壁薄如蛋壳,一炉香点起来,炉身透出暖光,漆面映出香火跳动的影子。他晚年常坐在漆坊门口,看着山间的漆树林,说:“漆是树的血。你割它的时候要顺着树流的方向割,不要逆着割,逆着割树会记恨你。”这句话传了六十代,汪老师傅小时候听他祖父说过,后来对他儿子说,儿子去浙江开超市了,他又对阿漆说。阿漆听完了没说什么,但她在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件小型脱胎漆盒时,刷完最后一道生漆后在阴干室的木架上多放了一整天,等漆面完全收干才取下来,像是替一句还没完全理解的话做了一次被时间包住的确认。
此地为中国四大漆艺之首徽州脱胎漆器发源地,始于汉,唐宋成熟,明清徽商鼎盛走向全国,核心夹纻脱胎、百层髹漆、天然矿彩彩绘,以楠木为骨架、夏布层层裱糊脱胎形成轻质中空胎体,反复涂刷数十道天然生漆,搭配朱砂、石青、石绿天然矿料描金彩绘,耐水耐腐、轻盈坚固,多用于祠堂礼器、文房漆匣、厅堂收藏赏器、婚嫁全套漆妆奁,区别化工喷漆、薄漆塑料摆件,独一份多层天然生漆手工漆艺非遗。皖南本土徽语语调沉厚平缓,歙县老漆坊的匠人说起话来,带着世代与漆树、生漆、夏布打交道的寡言与笃定。行当里的老话传了不知多少代——“收漆”是生漆从漆树流出来后的第一道静置工序,“过夏布”是把漆液通过夏布过滤掉杂质的动作,“开口”是夏布裱上胎架后第一道干透形成的表面状态,“开漆”是一道漆层干透后开始打磨的时机,“落彩”是矿彩颜料在漆面上稳定下来的那一刻,“走光”是推光揩清完成后漆面泛出的第一层温润旧光。镇上的文创店主说话轻快柔和,两种口音隔着几条街,像是同一批生漆在不同年份静置后呈现出的不同通透度。
六十七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六十六缕匠魂风骨尽数留存:整套文房四宝、寿山篆刻、潮州贝雕、苏扇、汾阳汾酒、龙泉铸剑、四大名锦、四大名绣、四大年画、曲阳汉白玉石雕、四大木雕、景德镇高温釉瓷、宜兴紫砂素陶一一在册。今日踏入歙县百年脱胎漆坊,要收录这百层霞彩、漆绘徽州山水万象的沉厚漆魂,踏过六十七城里程碑。
晨间薄雾漫过歙县城郊漆树林,皖南微凉山林水汽笼罩古城街巷,老式漆坊木门半敞,宽大实木裱布胎架、成套羊毛漆刷、储生漆陶缸、盛放天然矿彩、金粉的粗瓷碟、桐油瓦灰储物罐整齐排布院中,院边木筐堆放整匹柔韧夏布、平整楠木骨架料。早市烟火清淡醇厚,徽州毛豆腐、黄山烧饼、桂花甜糕香气漫溢,行人操平缓厚重皖南徽语闲谈。
歙县早市沿街铺开,卖生漆的老汉蹲在石阶上,旁边搁着一只敞口的旧陶罐,罐里的生漆已经静置了几个月,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漆膜,像是一面正在缓慢定型的旧镜子。几个穿灰布褂的老漆匠坐在漆坊门口的长凳上喝茶,茶是祁门红,碗是旧漆碗,碗沿被茶汤和漆气共同养出了一层温润的旧光。一个穿旧灰褂的老匠人端着碗,用漆语说了一句:“今年山上的老漆树又少了几棵,去年割过的那几棵今年出漆少了一半。”旁边接话:“割狠了,树也要歇口气的。你让它歇两年,它还能给你多流几年。”
“树龄十年以上、漆液饱满的老漆树逐年砍伐减少,手工髹漆专用天然生漆价钱节节攀升。我上个月去山里的漆树林转了一圈,原来那几十棵老树被标记了保护牌,但树根底下的土被人翻过,像是有人趁夜割过。新长的漆树才碗口粗,要等它能出漆还得再等六年。”
“全自动工业喷漆流水线量产速度快、造价低廉,软装家具厂批量拿货。前天有个古建修复的工头来铺子里看漆屏,用指背敲了敲一件半成品脱胎漆瓶的瓶壁,听声,隔了一会儿才说:‘这声音是空的,但厚实。’问了价,没还价就走了。走的时候说:‘老祠堂修缮预算紧,工业漆的也能对付两年。’”
“蹲坐裱布制胎常年弯腰损伤腰脊,我年轻时能一整天蹲在胎架前裱布,现在蹲半个时辰就得站起来。生漆致敏粉尘、矿彩细粉常年呛喉伤肺,多层髹漆需避光阴干耗时长,年轻后生不愿学这份致敏、耗工、漫长的漆手艺。”
“我那侄孙前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裱布,第三天身上起了漆疹,第五天跟我说:‘叔公,这漆味我闻了头疼。’后来他去了镇上那家工业喷漆厂,说那边戴着防毒面具闻不到味道。”
耳畔细碎闲谈道尽安徽徽州古法手工脱胎漆器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漆匠说完“闻不到味道”之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只旧漆碗,碗沿上的旧光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温润,像是一层被反复擦拭太多次之后再也褪不掉的底色。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被那道旧光提醒了什么,又放下了碗,没有再喝。
百年之前歙县整条古城漆坊街,一派百坊割漆、满院髹霞的繁盛光景。
古时徽州脱胎漆器分四脉。一脉做厅堂大型多层彩绘收藏脱胎大屏,取十年以上老漆树头刀生漆,夏布夹纻脱胎层数最多,髹漆层数五十道以上,矿彩手绘以徽州山水、楼阁人物为主,一面大屏从割漆到完工往往跨一整年,光是阴干就要两三个月,是四脉里漆层最多、工期最长、用料最精的一脉。第二脉做祠堂成套漆制供器,取中等陈化期生漆,脱胎层数适中,髹漆三十道左右,器型以香炉、烛台、供盘为主,讲究的是漆面的庄重和耐香火熏烤,是徽州宗族祭祀不可少的器物,也是四脉里与徽州乡土联系最紧密的一脉。第三脉做文房小型漆匣摆件,取极薄脱胎,髹漆二十道左右,多以素髹或单色矿彩为主,笔筒、墨盒、印泥盒、小香插,专供文人书斋,讲究的是漆质的温润和把玩的手感。第四脉做婚嫁随身漆妆小件,取轻薄脱胎,髹漆十余道,多以朱红漆底描金,胭脂盒、粉盒、小梳匣,是大户人家嫁女时妆奁里必不可少的物件,价廉物美,走量最大。
四脉各有漆法。大屏用厚胎五十层深彩长阴干,供器用中胎三十层素髹中阴干,文房用薄胎二十层浅彩短阴干,妆奁用极薄胎十余层描金快阴干。每年秋初祭拜漆祖,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漆祖祠建在古城北街一座高台上,正对着大片漆树林的方向。祠堂不大,两进两院,门口立着两只黑漆大缸,缸沿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发亮。正厅供着漆祖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楠木漆案,案面被漆气和香火浸润成温润的深褐色。供桌上铺着深红布,布上依次摆着四件作品——彩绘脱胎山水大屏一面、黑漆供器一套、素髹文房漆匣一只、朱红描金妆小盒一枚——四件并排,漆层的厚度从厚到薄依次递减,髹漆的道数从多到少依次递减。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大屏脉演示厚胎五十层深彩长阴干,供器脉演示中胎三十层素髹中阴干,文房脉演示薄胎二十层浅彩短阴干,妆奁脉演示极薄胎十余层描金快阴干。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号漆刷和练习布胎,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上漆。羊毛刷蘸漆后均匀刷过布面的轻响、生漆被布胎吸收时泛起的细微光泽变化、漆层干燥过程中表面缓慢收拢的细碎声音,几种声响和光感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老漆凝膜,在日头下泛着细密的旧光。
那时节,歙县有句老话:“一件脱胎漆器,养三代祠堂。”说的是同一件漆器先后在三个世代的祠堂里被香火熏过、被供奉过之后,漆面会在烟气和时光的共同浸润中缓慢变化,最终形成一种不属于任何单一漆匠的旧光。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有人提了。汪家传了六十代的漆坊里,还收着一只汪源当年做的脱胎香炉,炉壁内层的漆色已经被香火熏成了深褐色,但炉身外壁的彩绘还看得清,那是用朱砂调的赭石色画的山茶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被时间磨得圆润了,但笔意还在,像一幅被漆包住的旧画。
街巷两侧脱胎漆坊鳞次栉比,山间漆农春日进山割取十年以上老漆树生漆,陶缸密封储存静置提纯;夏日匠人截取楠木搭建骨架,夏布蘸瓦灰生漆逐层裱糊数十层,干透后脱去木胎,形成中空轻质纻丝坯体;秋日调配朱砂、石青、石绿天然矿物彩,数十道生漆逐层反复髹涂,每一层完全阴干再上下一道,矿彩手绘山水花鸟、贴足赤金箔提亮纹饰;冬日细瓦灰、细桐油混合推光,反复揩清打磨至漆面温润如镜,阴干数月稳定漆层,发往南北徽商宅院、宗族祠堂、文人书房,四季无休。南北古建营造商、文房藏家专程奔赴歙县批量定制手工漆器。
旧日繁华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全自动工业喷漆流水线冲击。如今优质天然生漆存量逐年缩减;全自动流水线塑料胚打底、工业合成漆一次喷涂烘干;一件收藏级多层山水描金脱胎漆大屏要耗费八十余日进山割漆提纯、夏布多层夹纻脱胎、三十至五十道生漆分次髹涂、天然矿彩手绘贴金、反复推光揩清阴干,久坐弯腰腰脊劳损,布胎开裂、漆层起皱、矿彩晕散极易整件报废,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古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古城青石板,不扰坊内裱布脱胎、分层髹漆彩绘的漆匠,静静观赏这取深山生漆、以百层霞彩绘徽州万象的古法脱胎漆艺。
往歙县古城深处走,空置的脱胎漆坊一间一间地从巷子两侧退过去。有的实木裱布胎架还立在原处,架面上还搁着半截没裱完的夏布,布面上凝结的旧生漆已经干透发硬,像是刷漆的人只刷到一半,山雾上来了,他收工了,再也没有回来。有一间漆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干涸的矿彩白瓷碟,碟底还残留着一层干透的石青旧色,碟边还搁着一支干透的羊毛漆刷,刷毛上还保持着最后一蘸漆时的形状,像是那支刷子在停了不知多少年后仍然保持着最后一刷的姿势。
古城深巷藏着传承六十代的老歙县脱胎漆坊,是整片徽州古城唯一完整固守天然生漆长期提纯、夏布夹纻脱胎、数十层分次髹漆、天然矿彩描金推光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生漆和岁月浸润成了均匀的深褐色。院门是两扇旧杉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光绪三十四年秋,汪氏第四代漆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漆气和岁月浸润成了深褐色,但还能辨认出“汪氏”两个字的轮廓。
汪老师傅八十岁,七岁上山辅助割漆、裱布打底,一辈子与天然生漆陶缸、夏布纻丝、楠木胎架、成套羊毛漆刷、矿彩瓷碟相伴。他此刻正坐在宽大实木裱布胎架前,面前是一截已经搭好的楠木骨架,大约两尺多高,是做一件脱胎赏瓶的底胎。他右手握着一把宽幅羊毛漆刷,左手扶着夏布边缘,正在蘸了调好的生漆瓦灰往骨架上裱第一层布。他的动作极慢,每刷一道就停下来用手掌沿着布面走一遍,确保布和骨架之间没有气泡。他裱第一层布的时候,夏布要先在生漆里浸透,让漆液完全渗透进麻纤维的缝隙,再用手指把多余的漆刮掉——手要快,漆不能干在手上。他裱布的手法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整块布铺上去再修边,他是一寸一寸地推,从骨架中线向两侧平推,让布纹顺着器型的弧度自然走匀,不拧不皱。他推布的时候,手指比眼睛更知道哪里布纹拧了。
他掌心的老茧被生漆和夏布磨得厚实光滑,像是漆面本身长出来的旧层。他的双眼因为长年紧盯细微矿彩纹路日渐昏花,但裱布的时候他靠的是手感,不是视力,手指沿着布面走一遍就能知道这一层布有没有起褶。他的腰脊因为几十年蹲坐裱布制胎落下了顽疾,但坐到胎架前的时候,上半身是稳的,像是身体记得在胎架前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而不需要大脑来提醒。他的手对漆有一种长期的克制——割漆的时候戴手套,裱布的时候戴手套,推光的时候才裸手,因为推光的时候漆面已经彻底干透了,不再会致敏。他常说,跟漆打交道的人要学会等,漆不干不要碰,人不静不要上手。
十五岁的阿漆蹲在靠窗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已经裱好一层布的练习胎,正在学着用一把小号羊毛刷蘸生漆刷第二层布胎。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有几处漆液刷得不匀,有一处布面起了一道细褶。她没有把这块胎扔掉,而是用手指蘸了一点生漆沿着细褶轻轻抹了一道,让它重新贴合。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薄棉布,是前天被生漆致敏泛红后包的,布条已经被生漆染成了淡褐色。
“细囡,”汪老师傅开口了,羊毛刷还在匀速推布,声音和他的裱布节奏一样稳,“你刷漆起褶的那一处,不用急着补。先把这一整层布胎裱完,等整件胎体在架子上全部成型了再回头看那道细褶在全件里的分量。”
阿漆低头看了看自己刷起褶的那处布面,用手指沿着细褶摸了一遍,轻声用歙县乡土皖南徽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裱完整层再回看。”
她问:“汪公,我前几日去镇上新开的那家软装市场走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工业喷漆的塑料漆器摆件,器型规整,漆面光亮,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零头。有个穿围裙的民宿老板在那排货架前面挑了好久,最后订了一批工业喷漆的仿古漆瓶,付订金的时候跟同伴说:‘这批漆瓶的漆面挺亮,摆在厅堂正好。’”
“他挑的是那批漆瓶的漆面亮。他不知道那亮是喷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
汪老师傅正在裱第二层布,羊毛刷蘸着生漆从骨架底部向上匀速推过,每一刷的宽度和厚度几乎一致。他刷完这一道之后把刷子搁在胎架边沿,用手掌沿着刚裱好的布面走了一遍,确认布面平整之后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只工业喷漆的塑料漆瓶翻过来看一眼内壁?”
阿漆想了想。“没有。是摆好放着的,翻不过来。”
“手工脱胎漆器的内壁不是平的。夏布裱胎的时候,布纹会在内壁留下细密的麻纹,像是漆面底下还藏着一层布的呼吸。喷漆塑料的内壁是平的,因为模具的内壁是平的。你下次去,不用翻瓶,只凑近了看瓶口边缘——手工漆器的瓶口边缘能看到布纹的走向,喷漆塑料的瓶口边缘是整齐的切面。一眼就分得出来。”
阿漆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开始刷第二层布胎,这一回的力度比之前更均匀了一些,像是在用一道更稳的力道替那句“喷出来的”话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验证。
老歙县脱胎漆坊后院的墙角下,常年放着一排用废了的旧羊毛漆刷。有的刷毛卷了,有的刷柄裂了,有的整把刷被生漆浸得太久了。每一把刷子的柄侧面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替哪一件作品服役的。最靠里的那把漆刷柄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民国六年,汪家第四代漆匠开刷。”那行字已经被手掌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刷柄的凹陷还在。
汪老师傅每年入冬封坊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羊毛漆刷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修它们,不换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刷柄走一遍,像是确认每一把漆刷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漆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漆刷,他说:“每一把刷子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适合刷底漆,有的适合刷面漆。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把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羊毛漆刷的刷面上,旧羊毛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褐色,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老化过程替每一把被用废了的旧刷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徽州脱胎漆坊巷口木门被皖南微凉山风推开,中年漆匠柔漆拎着一筐黄山烧饼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工业合成漆和塑料碎屑——和院子里那些天然生漆被羊毛刷走过之后留下的旧漆膜不同,那是工业喷漆线在批量加工时留下的均匀细末。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旧光,只有长期握喷漆枪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歙县工业喷漆”六个字。
她曾在汪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七年,十六岁开始学裱布,四十三岁放下漆刷。她学艺那会儿歙县脱胎漆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裱布胎架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布胎上,羊毛刷走过夏布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同一层布胎在被不同的手同时走不同的部位。她第一天拿起工业喷漆枪的时候,手指扣下扳机,漆雾均匀地覆盖在塑料胚上,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她才知道,少的是羊毛刷划过布面时那一下轻微的阻力感。喷漆没有阻力,因为机器不在乎今天生漆的黏度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汪公,昨日我沿歙县古城街巷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脱胎漆坊转租空置了。”柔漆把黄山烧饼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巷尾老程家的坊,那张实木裱布胎架传了六代。清空那天我去了,老程站在胎架前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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