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山回来的时候,是冬天。
他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背着行囊,意气风发地走在村口的土路上。他想象过无数次回家的场景
他爸会在门口等他,他妈会给他煮一碗荷包蛋,他姐会抱着孩子回娘家,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可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土坯房的墙塌了一角,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里空荡荡的,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圆形的灰印子。
“妈?”他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了一点响动。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妈蜷缩在床角,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絮,怀里紧紧抱着两件小孩子的旧棉袄。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看见他的时候,好半天才认出人来。
“……野山?”
“妈,是我。”陈野山的嗓子一下子哽住了,“爸呢?我姐呢?”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眼泪先下来了。
那天下午,他妈把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讲他爸被打、雕像被搬、他爸含恨而死、他姐难产一尸两命……
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妈咬了咬嘴唇,始终没好意思说出来……
陈野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都没有察觉。
军功章别在胸前,冷冰冰的,硌着他的胸口。
————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护人民,是遵纪守法。你不能动私刑,不能因为私人恩怨就去杀人。你要是动了手,你就不配穿这身军装,你就辜负了部队对你的培养。
另一个声音说:你是儿子。你爸被人打死了,你姐被人逼死了。这血海深仇,你不报,你还算个人吗?你穿着这身军装,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你保护谁?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来回冲撞。
他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哭,哭不出来。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就那么在寒风里坐了一整夜,直到东方泛白。
天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他选择了军人的职责。
“爸,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只剩妈了……”
“我要给我妈养老……”
……如果他动了手,他就成了和周家一样的人……
他爸一辈子老实本分,教他做人要走正道。他不能让他爸在地下也不安心。
他要带他妈走。离开这个地方,去城里,重新开始。
————
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去了一趟周家。
他从镇上买了一大包泻药,碾成了粉,趁着夜色,摸进了周家的厨房和粮仓。他把药粉撒进了米缸里、面袋里、盐罐里、酱油瓶里,每一个调料罐子都没有放过。
剂量不大,吃不死人,但够他们拉上三天三夜,拉到脱肛,拉到站不起来。
他想让他们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马上走。
他摸到了周家的柴房。柴房角落里,那尊石膏像歪倒在柴火堆上,脸上糊满了灰,右手从手腕处断了,断掉的手掌掉在旁边的地上。他蹲下去,把那只断手捡起来,揣进怀里。然后把雕像扶正,用袖子把脸上的灰擦了擦。
“主席,我来接您回家。”
他把雕像抱起来,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位真正的老人。他从后墙的缺口翻出去,一路走小路,绕了大半个村子,才回到自家院子。
他把雕像重新供在堂屋的供桌上。底座裂了,他用铁丝箍了一下。右手断了,他把那只断手放在雕像旁边,用红布盖着。
“爸,我把主席接回来了。”
他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
————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扶着他妈,趁着天还没亮,离开了灰坳村。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土坯房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破败,像一座坟墓。但堂屋的供桌上,那尊修补过的雕像静静地立着,右手虽然断了,但目光依然望着门外。
他没有再回头。
————
城里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
他没有学历,没有关系,只能去工地打工。扛水泥、搬钢筋、扎脚手架,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天八十块钱。
老板姓马,叫马金山,五十来岁,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像公鸭。
第一个月,马金山说工程款没下来,工资先欠着。
第二个月,马金山说甲方没拨款,再等等。
第三个月,马金山干脆不露面了。
陈野山去找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工头挡回来:“马总忙着呢,你那点钱少不了你的,急什么?”
他不敢跟他妈说。
他妈问他工资发了没有,他就笑着说发了发了,然后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十块钱,说是这个月的奖金。
为了糊口,他同时打了三份工。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帮人端盘子,后半夜去仓库守夜。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军装早就收起来了,穿的是工地上捡来的旧工作服,沾满了水泥点子。
每天回家,他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脸上的疲惫揉掉,换上一副轻松的表情,才推门进去。
“妈,我回来了。今天工地上加餐,吃了红烧肉,你看我都胖了。”
他妈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给他端来一碗热汤。
————
他妈还是看出来了。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儿子每天凌晨才回家,倒头就睡,天不亮又走了。
衣服上的水泥点子越积越厚,鞋底磨穿了都舍不得换。吃饭的时候,一碗米饭能扒得一粒不剩。
她偷偷打听了儿子打工的地方,找到了马金山的办公室。
那是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装修得金碧辉煌,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他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布鞋,站在电梯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敢迈进去。
马金山的办公室很大,真皮沙发,红木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诚信为本”的书法。
办公桌后面坐着马金山,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工头,一个是会计。三个人正在喝茶,说说笑笑的。
他妈站在门口,拘谨地搓了搓手:“马……马老板,我是陈野山的妈。”
马金山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哦,陈野山啊,知道知道。坐,坐嘛。”
他妈没坐,站在那里,弓着腰,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马老板,我家野山在你这儿干了三个多月了,一分钱工资都没拿到……他一个大小伙子,要吃饭要租房,还要养我这个老婆子……你看能不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话还没说完,马金山就笑了。
三个人一起笑。
马金山靠在椅背上,笑得肚子一颠一颠的;工头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会计推了推眼镜,嘴角翘得老高。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妈愣了一下,又接着说:“马老板,我们娘俩在城里开销大,房租都欠了两个月了……你就行行好,把工资结了吧……你们要讲诚信啊!”
又是一阵笑。
这一次,工头笑得直拍大腿,会计笑得把茶都喷出来了。
马金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悠悠地说:“大娘啊,不是我不给钱,是甲方没给我拨款啊。我也难啊,你看我这一摊子,几百号人要养,我容易吗?”
“可是……”
“这样吧,”马金山打断她,“你回去跟你儿子说,再等等,啊?等甲方拨了款,我第一个给他结。放心,我马金山做生意,诚,信,为,本。”
他指了指墙上的字。
“哈哈哈哈——”
三个人又笑了。
他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那三张笑脸,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的腰更弯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她转身走了,走出房门外里面又传出来阵阵笑声。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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