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敲门的时候,林薇正在给饲养箱换水。
周三下午两点,这个时间段通常不会有人上门——张浪正在享受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午后小憩,趴在特别干燥的木屑堆上,两条触须甚至放松地打了个卷儿,像人类睡觉时无意识蜷起的手。林薇则刚用无菌滴管吸满干净蒸馏水,小心翼翼地往箱角的水碟里添水。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急不缓,带着种令人不快的规律性,像用关节在敲一口倒扣的空铁桶。
林薇手一抖,滴管里的空气泡窜乱了水流,几滴水溅出来打湿了她刚写好的观察记录纸角。
她慌乱地放下东西,本能地瞥了一眼书架顶层的饲养箱——还好,盖子是锁着的,外壳不透明,从下面仰视只能看见一个乳白色的塑料箱底轮廓。
“来了!”她应了一声,胡乱抹了把手上的水渍,拉低睡衣领子试图遮住脖颈上压出的睡痕褶印。
门打开了一条缝。
房东刘大妈那张盘算得过于精明的脸堵满了门框。烫得过卷的头发用劣质定型胶水黏在额前,形成一道僵硬弯曲的刘海屏障,后面两只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快速扫过屋内。
“小林啊,”她嘴角提了提,露出的笑容里掺不进多少暖和气息,“这个月的租金……”
“没问题,我、我明天就转过去!”林薇抢着说,声音有些急促,“刚好助学金今天下午到账。”
“哦哦,那就好。”刘大妈嘴上应着,身体却已经挤了进来半截。
她裹着一件深紫色暗纹的薄绒开衫,袖口磨得起了**球,浑身散发着一股过时的花露水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混浊而呛人。
这是她固定收租日的巡查仪式:名义上是关心租客,实则用视线像笤帚似的把屋里每个角落都清扫一遍,检验是否有“违规使用”迹象。
林薇侧身让开一半空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睡衣下摆。她看着刘大妈那对探照灯似的眼睛在狭小空间里快速滚动——掠过堆满书和瓶罐的书桌,掠过简易折叠床上皱成一团的被子,掠过墙角那堆塞了杂物的纸箱。
最后,毫无征兆地,那双眼睛停住了。
直勾勾地钉在书架顶层那个乳白色的塑料饲养箱上。
空气凝滞了两秒。
然后刘大妈皱起了鼻子,露出一种混杂着惊骇和嫌恶的表情——仿佛看见了什么腐朽发臭黏在鞋底甩不掉的东西。
“那是什么?”她伸出一根涂着猩红指甲油、指关节粗大的手指,戳向书架顶端,“箱子里头……有东西在动?!”
林薇的心脏像被冰碴狠狠扎了一下。
“没、没什么,”她声音发飘,“是我做实验用的……昆虫,安全关着的,很安全——”
可刘大妈已经踮起了脚尖——尽管她臃肿的身体做这个动作颇为费力——伸长脖子试图从倾斜角度看清箱体上端的透明观察窗。
赶巧不巧,张浪恰恰在这时被外界的动静惊醒了。
他本能在听到陌生响动时采取了蟑螂最经典的应对策略:翻起身,六足迅速扒住最近的边缘,把半个身体卡进一道木屑与箱壁的缝隙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根警惕地竖起来的触须。
但那条伸得直直的、深褐色的触须,在刘大妈从下方仰视的角度里,恰好被拉长成一道扭动的、令人不舒服的细影。
尤其是当张浪下意识往“掩体”深处缩了缩时——那触须随着动作幅度晃了晃。
“老天爷!”刘大妈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退后半步,布满暗斑的手捂住胸口,声音陡然拔高。
“那、那不是蟑螂!是老鼠!这么粗的须子,肯定是老鼠尾巴!小林你、你竟然在房间里养老鼠?!”
林薇的脑子“嗡”地一响。
“不是老鼠,是——”她想辩解,可舌头像打了结。
“我不管是什么!”刘大妈打断她,胖脸上涌起一片愤怒的潮红,那双本就不甚友善的眼睛此刻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这房子我可是签了‘不饲养动物’附加条款的!租之前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倒好,弄来这种脏兮兮带病的昆虫——不,老鼠!老鼠比蟑螂还糟!万一啃了电线怎么办?万一跑到邻居家怎么办?万一引来下水道的老鼠群怎么办?!”
她每吼一句就用力戳一下空气,指甲油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廉价的危险光泽。
“我、我会处理好,保证不会外逃——”林薇试图软化语气,额头已经渗出汗,睡衣的后心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不行!”刘大妈的嗓门更炸了。
“现在就处理掉!要不你就连箱子一起扔出去!否则下个月到期别想续租!不对——就算清理了,这房子也得彻底消毒!消毒费起码得、得加收三百……不,五百!”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掰着指头吼出来的。
她甚至还想凑近书架细看,但被林薇侧身挡住了。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
刘大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从绒开衫口袋里掏出那板已经被捂热了的押金收据本,翻到林薇那页,用圆珠笔在最下方打了个星号,潦草地写了什么。
“明天,”她把收据本“啪”地一声合拢,目光像冰锥一样扎进林薇眼睛。
“明天我要看到那箱子消失。要么东西没了,要么你人搬走。明白了?”
没等林薇回答,她已经扭身走了出去,重重甩上门。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
“砰!”
震得墙角几本书从摇摇欲坠的纸堆上滑了下来,哗啦啦砸在地上。
林薇僵立在原地。
直到走廊里“哐哐”的脚步声消失,她才缓缓地、像个生锈的木偶似的挪到书桌旁,拉开椅子,瘫坐下去。
她没去看饲养箱。
只是瞪着地板上散落的书页,瞳孔失焦。
屋内还残留着劣质花露水和房东身上那股闷热的汗味。张浪警惕地从藏身处探出完整身体,复眼紧锁房门方向,直到确认震动源远去才松懈些许。
系统在意识里发出提示:【检测到高应激环境噪音及潜在驱逐威胁。需要激活紧急撤离预案吗?】
张浪没立刻回答。
他爬到观察窗下方,从这个角度能勉强看见林薇弓起后像被抽了脊梁骨的背影。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垂着头,肩膀压得很低,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侧脸,只能看到一小片苍白的额头,还有攥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
死寂笼罩了整个空间,只有墙角那台破风扇偶尔“咔”一下转动的闷响。
足足过了七八分钟。
林薇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她转过脸,望向饲养箱。
眼神是张浪从未见过的复杂。
不再是研究者那种纯净的、灼热的好奇,也不完全是保护者的温柔焦虑。
那里面翻滚着太多东西:疲惫、挣扎、恐惧、不甘、还有一丝几乎被碾碎的……希望。
她看着箱子里那个小小的深褐色轮廓,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虚浮,走到书架旁,踮起脚,指尖碰了碰箱体的侧面。
仍然没打开盖锁。
只是用掌心贴着那冰冷的塑料壁,仿佛在汲取一点支撑她的力量。
又站了半分钟。
她才收回手,坐回电脑前,打开了那份密密麻麻的测试报告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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