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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我替她答

小说:

请神容易,送我难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古典言情

《离山簿》那张被撕掉的第一页,没能当天复原。

唐婧把书留在修复室,先拆了线。旧册用的是山里常见的皮纸,纤维粗,撕裂以后边缘会留下很明显的牵丝。那一页不是自然脱落,也不是后来保存时损坏,右上角先被人捏住,再斜着往下扯,动作很急,连下一页的装订孔都被带豁了一点。

“你撕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唐婧说。

闻烬生坐在工作台另一边,肩膀还不能长时间抬,今天老老实实什么都没碰:“看得出来?”

“看不出心情。看得出你使劲了。”

“那就是不太好。”

唐婧抬头瞥他:“别顺着我编。”

谢明烛站在灯下看第二页。第一页虽然没了,书写时留下的部分压痕还在下一张纸上,只是很乱。唐婧用侧光一点点扫,能辨出来的字不多,最清楚的是几个断开的词。

【她说……】

【不……】

【我替……】

最后两个字很清楚。

【下山。】

闻烬生盯着那几道压痕,没有说话。

唐婧把照片放大:“想起来也先别说。我先做记录。”

“怕我影响你?”

“怕你现在记得的,和纸上原来写的不是一回事。”

这几天他们看过太多这种东西。记忆会补,人的脑子尤其喜欢把没说完的话补成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版本。修纸反而简单一点,缺了就是缺了,不能因为旁边正好有个会讲故事的人,就把纸补成他说的样子。

唐婧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只多认出三处。

第一处是:

【问她愿不愿……】

第二处:

【她摇头。】

第三处最短。

【我以为……】

后面彻底断了。

她摘下手套:“就这些。”

谢明烛问:“能把撕掉的原页找回来吗?”

“山里那个箱子还有没有夹层不知道,可以查。找不到就到这儿。”

“压痕不能继续猜?”

“能猜出很多种。”

唐婧把透明片放到一边,“‘我替’后面可以是替她开门,替她答,替她下山,替她杀人。纸没说,我不说。”

闻烬生忽然开口:“是替她答。”

唐婧抬眼。

“现在可以记成证言。”她把另一张表拉过来,“不是原文。”

闻烬生点头:“好。”

他看着那块空出来的第一页,过了许久才继续。

“那是我第一次送人下山以前。”

那时候雾隐山还没有后来那么完整的守山规则。祭女进山以后,名字被换掉,声音也会一点点被傩戏拿走。有的人还能说话,有的人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再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闻烬生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已经说不了话的。

“我问她想不想走。”

谢明烛问:“她摇头?”

“嗯。”

“然后你觉得她不是不想走。”

“我以为她没听懂。”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这个理由很差。

可当时他确实这么想。那个女人身上还有祭服留下的血,脚踝被锁链磨烂,已经在山里待了太久。一个人被关成那样,问她愿不愿意离开,她摇头,闻烬生第一反应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已经被吓坏了,或者不知道外面还有路。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山门要是开,你下不下去。”

“她还是摇头。”

“第三次呢?”谢明烛问。

“没问。”

闻烬生垂眼看那页纸。

“我替她答了。”

唐婧的笔停了一瞬,继续记。

“答什么?”

“走。”

没有人立刻说话。

闻烬生那时不觉得这是错。

一个人被抓来做祭品,已经快死了。他能送她出去,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等她点头?更何况她失了声,连解释都做不到。

他开了山门。

女人却没走。

“她坐在门边,一直到天快亮。”

“你强行送了?”谢明烛问。

“没有。”

这一点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只是一直劝。

告诉她山下有路,有人烟,出了雾隐山就不用再做祭女。女人不理他,后来捡了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

第一句:

【妹妹。】

第二句:

【一起。】

她不是不想走。

她有个妹妹。

送她进山的人说过,如果她跑,下一年就换妹妹来。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可她不肯一个人先走。

“那你后来怎么办?”唐婧问。

“下山找她妹妹。”

“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把两个一起送走。”

这个结果听上去还算好。

可闻烬生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第一次替她回答就是对的。

“她们走以后,我写了第一页。”

他把手伸向旧册,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原来写的是——”

【问她愿不愿下山。】

【她摇头。】

【我以为她不懂,替她答:下山。】

下面还有一句。

【后来才知,她不是不愿走,她是不肯一个人走。】

这就是第一页原来的内容。

唐婧听完,只把它录进“本人回忆”,没有拿去填那块缺纸。

谢明烛问:“为什么撕?”

闻烬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当时撕的。”

那本《离山簿》后来用了很多年。

每送一个祭女出去,他都会问离山以后想去哪。最开始问得很笨,无非是回家还是不回家。后来答案越来越多,有人想报官,有人想拿回嫁妆,有人先找孩子,也有人走到山下以后突然又不知道该去哪。

第一页一直都在。

直到谢明烛进山以前。

“你撕给我看的?”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正好那时候撕?”

“我知道新的祭女快来了。”

闻烬生看着她。

“我当时以为,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人送出去。”

可他又看见了第一页。

看见那个很多年前替一个哑女回答“下山”的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虽然开始问,却一直没把最早那句话真正收回来。

因为他后来许过一个愿。

【祭女若能离山,我愿守此山不出。】

这份旧愿他们前些日子已经撤了。闻烬生退掉守山身份,也接受旧伤不再被愿路修复。

但《离山簿》出现以后,他才想起来,那并不是最早的一句。

“那份愿契是后来补的。”他说。

谢明烛抬眼:“还有前面的?”

“有。”

雾隐山最初没有正式愿契,很多东西是说出口就算。闻烬生第一次送人离山后,为了以后遇到已经不能说、不能写、甚至连摇头点头都做不到的祭女,他在山门前留过一句话。

【若祭女不能答,我替她答。】

【答:离山。】

这才是最早的根。

后来守山愿正式成契,这一句没有重新写进去,却被山里的规则当成了默认前提。

祭女不能说话,守山人替她说。

祭女神志不清,守山人替她判断。

再后来,“不能答”的范围越来越宽。

有人害怕,不说。

有人犹豫,不说。

有人拒绝回答。

山里的规则都可能把沉默算成“由守山人代答”。

闻烬生后来发现以后,已经改过很多次。他开始记录,开始等,甚至会把人先藏起来,等她自己能说话再问。

可最早那句一直没完全消失。

“为什么没撤?”谢明烛问。

“我以为没用了。”

“还是忘了?”

“都有。”

闻烬生说完,抬眼看唐婧,“这个也记。”

唐婧点头:“记了。”

黑色神簿一直放在旁边,直到这时才自行翻开。

前几天他们撤掉守山愿时,系统明明显示:

【特殊愿路权限清零。】

如今那一页下面,慢慢多出一条旧记录。

【雾隐山前置口愿。】

【形成时间早于正式守山愿。】

【未纳入愿社契档。】

【当前效力:无实际送离对象,仍保留代答责任。】

最后一行:

【责任人:闻烬生。】

唐婧看到“口愿”两个字就头疼:“你们那个年代是不是特别爱口头约定?”

宁照夜不在,不然大概还会跟她争两句。

闻烬生没心情争。

他问系统:“怎么退?”

【无现存受愿人,无需相关人确认。】

【责任人可自行撤回。】

比想象中简单。

谢明烛没有动神簿。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你不说点什么?”

“你问我?”

“嗯。”

“你自己的愿。”

“也是。”

他把神簿拉到面前。

页面没有漂亮的规则条款,只给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是否撤回“若祭女不能答,我替她答:离山”?】

闻烬生没立刻按。

谢明烛问:“舍不得?”

“不是。”

“怕什么?”

“怕真有一个人不能答。”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漂亮。

这就是他当初留下这句口愿的原因。

如果一个人已经快死了,失去意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真的要站在旁边等一句明确同意吗?

如果山门只开一瞬呢?

如果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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