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隐山回来第二天,唐婧把一只新档案盒扔到了谢明烛桌上。
“签字。”
谢明烛低头看了一眼。
盒脊空着,只贴了一张临时标签:
【《百鬼告状》相关案件材料——待归档】
“签哪儿?”
“别急,还没轮到你。”
唐婧坐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份摊开。三天公开审理的记录、《退愿》的补充意见、旧愿价模板清理结果、堂娘与守山人等历史职位的终止文件,还有顾闻川去世后留下的最后几份核验说明。
最上面压着一页刚从系统里导出的结案草案。
第一行就有问题。
【最终确认人:谢明烛。】
谢明烛看了两秒:“删。”
“我就知道。”
唐婧把电脑转回来,“系统说案件最初由你执簿,最后最好也由你确认。”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句:
【是建议,不是强制。】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讲仪式感了?”谢明烛问。
【档案需要完整闭环。】
唐婧冷笑:“又是谁教你的词?”
【宋仪真。】
“难怪。”
宋仪真本人正在另一间办公室核最后一批愿社资产,莫名其妙被点名,隔着工作群回了一句:
【闭环没错,别什么都闭到一个人头上。】
系统沉默了几秒。
【正在修改。】
结案草案上的“最终确认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栏目。
【历史事实核验。】
【相关人本人意见确认。】
【财产及责任处置。】
【技术权限终止。】
【档案归档。】
每一栏后面的人都不一样。
沈若微只确认自己的堂娘记录。
沈蘅确认自己那部分,不替其他堂娘签。
秦满的愿童档案由他本人确认能理解的部分,涉及未成年程序的另附说明。
闻烬生确认守山相关愿契和代答责任已经终止。
宁照夜确认自己的历史身份、记忆缺失以及不接受推定补全。
宋仪真负责愿社机构材料。
唐婧只对她能核实的纸本文献、书写层次、修复证据负责。
连已经去世的顾闻川,也没有人替他“确认全部责任”。
他生前签过的算。
没来得及签的,就写:
【本人死亡前未完成确认,依据现存证据另行处理。】
没有“默认认可”。
也没有一句“死者无异议”。
唐婧把最后一栏拉到底:“现在只剩归档签字。”
谢明烛问:“你签。”
“凭什么?”
“你是档案专业。”
“我是古籍修复,不是你们全宇宙档案管理员。”
“那谁接收谁签。”
系统查了一下。
【最终接收单位已确定。】
【历史档案进入公共档案库。】
【个人敏感材料按权限分级保存。】
【持续中的追责、赔偿与身份核验事项不因归档终止。】
唐婧点头:“这不就完了。”
系统却没有关闭页面。
过了一会儿,它又弹出一项。
【尚有一项无法归档。】
“什么?”
【黑色神簿。】
桌上的神簿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封皮轻轻动了一下。
它现在已经不能凭谢明烛一句判词改动愿路,也没有所谓执簿人的最高权限,但仍然保留着案件检索、历史记录和部分愿契索引。
问题是,它到底算什么。
文物?
技术载体?
愿路接口?
还是一件仍然具有自主记录能力的东西?
唐婧翻开第一页:“先别给它取新职位。”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系统把现存功能列出来。
第一,保存旧愿历史。
第二,调取与本人相关的愿契记录。
第三,接收案件材料,但不能直接裁决。
第四,与愿望系统部分数据互通。
第五,封面很黑。
唐婧盯着最后一条:“第五谁写的?”
【秦满。】
旁边正在做作业的秦满立刻抬头:“本来就黑。”
“这叫功能?”
“方便辨认。”
“……”
系统居然保留了。
谢明烛把神簿拿起来翻了几页。
第一页还是《百鬼告状》。
再往后,是这些年一页页留下的名字。
有些找到本人。
有些已经去世。
有些只有编号。
还有一些案件仍然没有结论。
“别封死。”她说。
系统问:
【不结案?】
“《百鬼告状》这批可以结。”
“簿子继续留。”
唐婧明白了:“当案件索引。”
“差不多。”
【是否保留“神簿”名称?】
秦满立刻道:“听着挺酷的。”
余闲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刚办好的网络开户材料:“也挺土。”
秦满:“你懂什么。”
余闲:“你才上几天学。”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两个人又要吵。
谢明烛敲了一下桌面:“历史名保留。”
“现在不用叫。”
系统问:
【新名称?】
唐婧道:“《旧愿案件簿》。”
秦满嫌弃:“更难听。”
“难听才安全。”
“为什么?”
“好听容易被人拿去做周边。”
余闲认真点头:“有道理。”
最终登记:
【历史名称:黑色神簿。】
【现用途:旧愿及相关案件索引载体。】
【不具备独立裁决权。】
没有“神器”。
没有“退神圣物”。
甚至没给它单独安排展柜。
公共档案库那边只要求在运输时做好恒温防潮,并附技术安全说明。
唐婧看完很满意:“总算像个东西了。”
系统纠正:
【它本来就是东西。】
“以前有人不是这么想。”
黑色神簿自己翻了一页。
不知道算不算抗议。
中午十二点,《百鬼告状》结案确认正式发出。
通知没有写“百鬼诉求全部解决”。
因为没解决。
还有赔偿在走。
还有失名者没找到。
还有私人愿契平台照样会出问题。
甚至那些已经终止的职位,也不代表过去受过的伤害从此一笔勾销。
结案只代表一件事:
这批以“谁可以替谁决定”为核心的问题,已经完成第一轮公开审理,现有规则和责任分别进入对应程序。
最下面附了四条经过多次修改的处理原则。
不是神谕。
也没有自动写进所有人的愿。
只是作为现阶段所有接入公共愿路服务的执行规则公开。
【谁许愿,谁陈述自己的愿。】
【谁实际得利,谁回答自己取得的那部分利益。】
【涉及未来本人、亲属、后代、无名者、死者或公共人格的,不得仅凭当前许愿人一句同意自动代偿。】
【任何愿望都可能被拒绝。】
秦满从作业里抬头:“就这四条?”
“嫌少?”唐婧问。
“前面不是审了很多吗?”
“细则在后面。”
“那为什么首页只放四条?”
系统回答:
【用户通常不会阅读两百七十三页附件。】
唐婧看它:“这次倒学得挺现实。”
秦满想了想,又问:“以后会改吗?”
【会。】
“那这些也会?”
【如果出现足够理由,并经过对应程序,可以修改。】
“不是永远的?”
【不是。】
秦满明显有点意外。
他以前接触到的规则,最爱写“永续”“不得更改”“代代承继”。
好像只有永远有效,才配叫规则。
“那以后改错了怎么办?”
谢明烛说:“再改。”
“还能一直改?”
“人还活着,就会遇到没见过的事。”
秦满低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才嘟囔一句:“那也挺麻烦。”
没人反驳。
本来就麻烦。
下午,愿望系统提交了自己的永久运行方案。
它已经结束公测,也不再承担“所有愿望的默认入口”。以后会作为现存众多愿望服务中的一个继续运行,处理自己明确接得下、也愿意接的部分。
页面里有一个必填项:
【最高愿务负责人。】
系统填了:
【无。】
提交失败。
提示:
【请指定最终责任主体。】
系统又填:
【各模块责任分别承担。】
再次失败。
【字段不能为空。】
唐婧看到就烦:“谁做的表?”
【旧愿社后台。】
“改表。”
【已申请。】
“多久?”
【预计三个工作日。】
余闲坐在旁边啃饼干:“那你三天不上线?”
【现有服务不受影响。】
“那急什么?”
系统不说话了。
好像也是。
过去只要表格里有一个空位,它就急着找人填。
神位空了要补。
主持人没了要补。
守山人退了要补。
现在一张后台表要求必须有“最高负责人”,最正常的处理居然只是——等技术人员把这个破字段删掉。
三天后,字段真的删了。
没有开会。
没有祭礼。
程序员在更新日志里写:
【v4.3.7:取消历史遗留“最高愿务负责人”必填项,调整为分模块责任登记。】
秦满看完更新日志:“就这样?”
系统回答:
【就这样。】
“我还以为会很厉害。”
【删字段不需要雷劈。】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唐婧。”
唐婧在旁边:“别骂我。”
愿望系统的正式运行申请通过。
负责人那一栏从此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安全、技术、数据、申诉、现实转介等不同模块,每一项都有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期限。
有人离职,就换下一位工作人员。
不用传名字。
不用传身份。
更不用把谁钉在一个位置上一百年。
当天晚上,系统给所有现有用户发了一次版本更新通知。
最后一项是:
【愿望系统不是强制服务。】
【用户可不使用。】
【系统可拒绝。】
【相关人可拒绝参与。】
【涉及现实法律、医疗、安全等事项时,优先转入现实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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