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阶一路向下。
越往下,空气越冷。
这冷不是山里的湿冷,也不是鬼气森森的阴冷,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空。像有人把所有声音、气味、温度都从这里抽走,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谢明烛抱着神簿,走在最前面。
秦满跟在她身后,铜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铃舌已经归位,却不响了。
他小声问:“姐姐,神位下面为什么这么安静?”
谢明烛看着脚下黑阶。
“因为这里不是给人来的。”
闻烬生走在她身侧,刀锋垂着,肩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黑衣上凝着暗色。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可眼神比先前更沉。
“这里是愿路尽头。”
“愿路尽头是什么?”
闻烬生说:“收愿的地方。”
秦满更小声了:“那不就是吃愿的地方?”
谢明烛淡淡道:“说得很好。”
秦满立刻抿住嘴,像怕底下的东西听见。
可已经晚了。
黑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那笑声没有方向。
像从石缝里、锁链里、每一级台阶下同时渗出来。
“愿童。”
“你也学会说人话了。”
秦满浑身一抖。
谢明烛停下脚步。
“它在跟你说话?”
秦满白着脸点头,又摇头。
“像是跟我说,又像不是。”
谢明烛看向黑阶尽头。
“那就是怕你。”
秦满怔住:“怕我?”
“你有名字,有声音,也有脸。”谢明烛说,“被它做成愿童的东西,一旦拿回自己,它当然怕。”
秦满抱紧铜铃,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看。
她现在越来越能分辨他的目光。
什么时候是在担心,什么时候是在忍疼,什么时候是想拦,又想起答应过她不能替她做决定。
这人把自己活成一把刀太久了。
久到连关心都像刀鞘里压出来的一点钝响。
谢明烛忽然停下。
闻烬生也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纱布,扔给他。
闻烬生接住。
“现在?”
“现在。”
“下面可能——”
“下面可能要打架。”谢明烛打断他,“所以你最好别再漏。”
秦满小声补充:“哥哥,漏斗不好用。”
闻烬生:“……”
谢明烛没笑。
但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闻烬生低头,把纱布绕过肩头,动作利落,却因为伤口太深,几次牵扯得指尖发白。
谢明烛看了两眼,还是走过去,接过纱布。
“手拿开。”
闻烬生微怔。
“我自己可以。”
谢明烛抬眼。
闻烬生立刻安静。
她替他把纱布重新压紧。指尖碰到血肉翻开的地方时,他的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
“疼?”
闻烬生沉默半息。
“疼。”
谢明烛这才继续打结。
“记性不错。”
闻烬生低眼看她。
黑阶很暗,神簿的金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眉眼冷而清明。她手上也有伤,掌心血痕还没完全合上,却像完全忘了自己也会疼。
闻烬生低声道:“你也该包。”
谢明烛把纱布结打紧。
“等退完神。”
“退神以后呢?”
“再包。”
闻烬生看着她。
“你也很烦。”
谢明烛抬眼。
秦满站在旁边,抱着铜铃,吓得一动不敢动。
黑阶下那道笑声又响了。
这一次,笑得更近。
“真有趣。”
“都走到这里了,还在学怎么做人。”
“可人有什么好?”
“会疼,会老,会怕,会舍不得。”
“做神不好吗?”
谢明烛松开闻烬生,转身继续往下。
“不好。”
那声音问:“为什么?”
谢明烛道:“神位太脏。”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锁链声骤然响起。
哗啦——
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被她这句话激怒,在地底翻了个身。
黑阶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红光。
也不是金光。
是惨白色的光。
像供桌上烧到最后的香灰,冷冷铺在地面。
谢明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了神位。
那不是一尊神像。
也不是一张宝座。
而是一张空椅。
极大的石椅立在地底洞窟中央,椅背高得近乎没入黑暗,扶手两侧缠满红线和黑色锁链。椅面上没有人,却有无数条细线从椅下延伸出去,像树根,又像血管。
那些线通往雾隐山的每一处。
谢家祠堂。
山母庙。
戏台。
女祠。
村民的门槛。
族谱。
婚书。
神簿。
所有东西都连在这张空椅上。
秦满喃喃:“神呢?”
谢明烛看着那张空椅。
“没有神。”
闻烬生低声:“小心。”
他话音刚落,石椅上忽然坐下一个影子。
没有脚步。
没有来处。
像它本来就坐在那里,只是刚才不想让人看见。
那东西披着一件宽大的黑红袍,身体像人,脸却是空白的。不是女祠那些未长成的白面,也不是傩母面里那种被夺去五官的空。
它的脸更像一块不断流动的蜡。
一会儿浮出谢怀远的眉眼。
一会儿变成族老的皱纹。
一会儿又带上秦班主破碎的笑。
再一会儿,竟像谢含烟。
最后,它停在一张极温柔的女人脸上。
像山母。
像祖母。
像世上所有会说“我来替你们承担”的母亲。
秦满往谢明烛身后缩。
“它好多脸。”
谢明烛看着那东西。
“不。”
“它没有脸。”
空椅上的东西笑了。
那笑声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已经拿回名字,拿回声音,拿回脸。”
“为什么还要下来?”
谢明烛抱着神簿,站在惨白光里。
“退神。”
“退谁?”
“你。”
那东西低头看了看自己,像听见什么笑话。
“我不是神。”
“那正好。”
谢明烛说,“退起来更方便。”
无脸愿神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浮出谢氏明烛的轮廓。
闻烬生握刀的手骤紧。
谢明烛冷声:“换掉。”
那张脸顿了一下。
下一瞬,又变成了谢明烛自己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
眉眼,唇线,甚至连看人的冷意都学得极像。
秦满吓得轻轻抽气。
闻烬生的刀已经抬起。
谢明烛抬手拦住他,自己看着那张脸。
“你学得不像。”
无脸愿神用她的声音问:“哪里不像?”
“我没那么想当神。”
那张脸笑意淡了一点。
“你不想当神?”
“不想。”
“可你已经站到了这里。”
无脸愿神抬起手,石椅下所有红线都轻轻亮起来。
“名字因你而归。”
“声音因你而响。”
“脸因你而回。”
“证灯也因你而亮。”
“那些被害的女孩都在看着你。”
“秦满在看着你。”
“闻烬生也在看着你。”
它用谢明烛的脸,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只要你坐上来,我就退。”
“她们会安息。”
“愿债会封存。”
“雾隐山从此不再献祭。”
“闻烬生也能下山做人。”
闻烬生声音极冷:“闭嘴。”
无脸愿神看向他,脸又变成了他的模样。
苍白,冷峻,眼尾有未干的血痕。
它用闻烬生的声音说:
“你不是一直想让她活吗?”
“这一次,她不用死。”
“只是做神。”
闻烬生一刀斩过去。
刀光劈开那张脸。
可脸很快重新长好。
无脸愿神轻笑:“你看,你还是这样。”
“只会拔刀。”
“百年前你拔刀,没能带她走。”
“百年后你拔刀,也救不了她。”
闻烬生的眼神沉下去。
谢明烛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除了挑拨,还会什么?”
无脸愿神转向她。
谢明烛一步步走近石椅。
“你说我坐上去,你就退。”
“那我问你。”
“谁立的神位?”
无脸愿神不答。
谢明烛翻开神簿。
“谁受的愿?”
它仍然不答。
“谁付的价?”
石椅下的红线开始躁动。
谢明烛抬眼。
“你看。”
“你和神簿一样,一问清楚就装死。”
秦满抱着铜铃,没忍住小声说:“很坏。”
无脸愿神终于看向他。
秦满脸一白,却没有退。
他抓紧铜铃,鼓起勇气补了一句:
“还很赖。”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说得不错。”
无脸愿神脸上的温柔彻底淡去。
它坐在石椅上,缓缓抬起手。
洞窟四周的石壁亮起来。
一张张愿纸从石缝中浮出,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地底。
谢怀仁愿谢氏男丁世代有祠、有财、有名。
秦兆年愿雾隐傩戏香火不断。
谢怀远愿以亲女归山换养女脱簿。
雾隐百户愿山中太平,灾不入门。
看戏者愿山神息怒,莫怪旁观。
守面者愿旧面不醒,山中不乱。
还有更多。
许多愿连名字都没有。
求有人替我。
求债不要来。
求死的别怨。
求活的平安。
求神母慈悲。
求新娘成全。
所有愿汇到最后,凝成同一句话。
求有一神,替众生受。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可笑至极。
原来无脸愿神的根在这里。
不是求财。
不是求寿。
不是求平安。
是求有一个东西,永远替他们承担后果。
他们不想认错,不想还债,不想面对被害者,也不想亲手擦掉自己门上的血字。
所以他们造一个神。
神最好没有脸。
因为有脸就会像某个人。
有脸就会让人愧疚。
没有脸的神,才最适合用来承受所有人的罪。
谢明烛低声道:“怪不得你没有脸。”
无脸愿神说:“脸会痛。”
谢明烛道:“所以你们不要脸。”
闻烬生沉默了一瞬。
秦满也愣了一下。
这么严肃的时候,他竟然很轻地“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无脸愿神显然没有觉得好笑。
整座洞窟轰然震动。
红线从四面八方刺向谢明烛。
闻烬生挥刀挡下大半,剩下几根被秦满摇铃震开。
谢明烛没有退。
她把神簿翻到空白页,朱砂笔落下。
“雾隐诸愿。”
“凡以他人姓名、声音、脸、命数为价者——”
笔尖刚写到这里,神簿猛地合上。
谢明烛手指被夹住,血瞬间渗出来。
闻烬生眼神一凛:“谢明烛!”
她咬牙,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封面。
无脸愿神坐在石椅上,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写不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也是愿里的人。”
谢明烛抬眼。
无脸愿神的脸又变了。
这一次,它变成了初代谢氏明烛。
“她愿后来者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洞窟里骤然一静。
闻烬生脸色变了。
秦满也怔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脸。
“你说什么?”
无脸愿神慢慢笑起来。
“你以为你回来,只是谢怀远的换女契?”
“当然不是。”
“谢怀远能把你叫回来,是因为你早就被另一个愿牵着。”
石壁上浮出一张极旧的愿纸。
纸几乎烧尽,只剩残角。
可上面的字仍然能看清。
谢氏明烛愿以己名为灯,愿后来者有朝一日归山,见真相,破祭位。
愿成。
价付:后来者入局。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许久没有动。
原来还有这一层。
她被谢家写成价。
被谢怀远送走。
被神簿认作祭位。
可她能一路走到这里,也有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愿在牵引。
这不是单纯的庇护。
也是一种推入局中。
无脸愿神用谢氏明烛的脸,轻声问:
“你恨他们利用你。”
“那她呢?”
“她是不是也利用了你?”
闻烬生冷声:“她不是——”
“闭嘴。”
谢明烛没有回头。
闻烬生停住。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慢慢问:“她知道价吗?”
无脸愿神笑了。
“她知道。”
“她知道后来者会入局?”
“知道。”
“知道入局就可能死?”
“知道。”
“那她还是许了愿。”
“是。”
洞窟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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