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晨间，祝清晏正在小苑北角丈量地势，一个不注意脚下踢到一块棱角规整的碎石。
她俯身拾起一看，那石质细密、切面平整，分明是从前修造宫苑山石时剩下的边角料。
又抬眼向四周望了望，只见不远处还胡乱散落着几块，祝清晏猫着腰顺着碎石一路走，只见墙角灌木丛后、墙根缝隙里都零星或堆或埋着这类石料碎块。
祝清晏在现代常年跟着师傅跑现场，她一眼便明白这大约是从前宫里翻修园林时，工匠图省事随意丢弃填埋在这人迹罕至的偏远之处的废料。
宫中年年修缮、拆墙、铺路、砌台，想来不知有多少碎石残砖被如此草草处理，堆在无人在意的偏僻地界，若不是祝清晏要修缮小苑，怕是不知要在这暗无天日多久。
祝清晏思忖道，想来不止这一处有这种碎石堆砌，若是去宫中各个偏僻角落搜搜，说不定能有更大的收获。
思及此她即刻起身回至小苑，选了几个平日里看着话不多干活勤快老实巴交的工匠问话。
“几位师傅，我们在这小苑干活也有段时日了，想来你们对我也应有些了解。我祝清晏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之人，想必这几日营造司不肯批料一事你们已有所耳闻，若是天公作美，我们再等几日也无妨，只是梅雨将至，若是不加紧只怕雨水冲刷不利施工，也会给各位师傅添不少麻烦。”
几位师傅面面相觑，不知祝清晏突然把自己叫过来说这些是何意味。
祝清晏看了看几位师傅的脸色复道：“今日我在这小苑北角无意间发现一些碎石废料，量还不少呢，不知是不是从前工匠在园林建成后忘记带走了。几位师傅，你们可曾听闻身边有人提起过此事？”
这下倒把几名工匠难住了，丢弃石料这种事历来都有，一般扔在没人去的地方便作罢，反正也不会有人仔细问询，只是若真要查出来，就免不了要被治罪了。
他们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一个个攥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祝清晏见他们紧张至此心中也已明了，不再过多为难，只幽幽开口道：“几位师傅，我想着这宫中必然还有其他角落有碎石可寻，你们届时带着苑囿司中的太监往各个方向探查，若有所得及时来报，这些废料既无他用，拿来我们小苑解了燃眉之急未尝不可，这样既还了皇宫一个干净，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工匠们听到自己不用被治罪自然是满口答应。
祝清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让他们各自分散办事，又叮嘱他们切不可弄出太大的动静，毕竟在宫中行走人多眼杂，若真有什么事，还有苑囿司的太监帮忙解释。
直至傍晚，宫中各个角落的石料都被寻了个遍，不敢说毫无后顾之忧，但至少目前开工已是无虑。
祝清宴将一腔心思都悄悄筑进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之间，她日日去小苑监工，与工匠商量□□小景落地的可行性，那天她持着一根细木杖，缓步走在尚未成形的小苑之中，脚下还是新翻的松土，空气中混着泥腥与草木的清冽气息。她抬手示意匠人暂停，俯身轻触地面，指尖划过土色深浅，思索何处宜栽竹，何处可引泉。
檐下木架初立，梁柱尚显素朴，匠人依着她的指点，搬石、理水、栽花、铺路，每一锄、每一凿都落得恰到好处。她不多言语，只偶尔轻声吩咐，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风掠过新植的枝桠，几片枯叶落在肩头，她微微抬眼望去，那从一片荒芜转变到如今渐渐生出轮廓的小苑映在眼底泛起微光。
待到暮色漫上来，小苑已初见雏形，曲径通幽，亭台隐现，虽未完工，却已藏着几分清雅风骨。
王廷璋带着一队禁军巡值经过小苑门口，见里边一派热火朝天，工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间或有工匠低声吆喝，木槌敲桩发出沉闷之声，便好奇地走近往内张望。
只见祝清晏正细细拨弄着新栽的花木，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夕阳穿过枝叶在侧脸投下细碎的光影，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眼底盛着旁人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是一种全然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专注，干净又执着，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动人。
王廷璋看着看着竟忘了移步，只觉得大千世界此刻万籁俱静，只有耳畔回响着震耳欲聋的心跳。
祝清晏终于感受到那道强烈的视线，她疑惑地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炸开，彼此匆匆转开目光，却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遮不住的慌乱。
王廷璋讪讪地轻咳几声，引得祝清晏回看过去，她终是犹豫着上前行礼道：“王统领，巡查辛苦。”
“祝司苑奉命造园亦是。”
气氛再次沉默，祝清晏轻咬唇角不知该做何言，王廷璋眼神闪烁不知该放何处，身后的一帮禁军想走不能走只能愣愣地等候差遣，倒是秋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低下头暗自发笑。
祝清晏这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拍手掌道：“对了，今日小灶带了极好的吃食来，分给工匠们都吃不完，禁军的侍卫们巡查辛苦，若是不嫌弃拿去充饥如何？”
王廷璋勾起唇角作揖谢道：“那就多谢祝司苑了。”
众位禁军侍卫异口同声道：“多谢祝司苑！”
祝清晏摆摆手道：“不必客气。秋阑，你带着小禄子去把吃食拿来交予王统领。”
秋阑应下后转身向苑内走去。
王廷璋将吃食交予手下后行礼告别：“我们还有他处要巡视，就先行告辞了。”
“王统领好走。”
祝清晏愣愣地望着远去的禁军队伍出神，秋阑好笑地调侃：“瞧你们两个，平日里吵也就罢了，今日怎么反倒真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
祝清晏闻言嗔怒地打了秋阑一下：“你这张嘴真该粘起来才舒坦！”
“好了好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不说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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